第九十六章 当扈与白鹿群
    西次四经的第一座山叫阴山,和北山那座阴山同名。

    文渊站在山脚下观看着山经,忍不住嘀咕了一句:“给山起名字的人是不是词穷了?东一个阴山西一个阴山,改天我要是发现一座新山,是不是也能叫阴山?”

    阴山上不长石头,满山都是楮树。楮树的树皮纤维极韧,搓绳子比麻还好用。文渊剥了几条楮树皮,坐在树下搓了根新绳子,把快要散架的包袱重新捆扎了一遍。草丛里长满了茆菜和蕃草——茆菜叶片肥嫩,蕃草带着一股清冽的草药味。他摘了一大把茆菜,打算晚上煮汤喝。阴水从山中流出,向西汇入洛水。河滩上散落着一种紫色的石头,色泽紫中带青,对着日光看时内部有一丝丝的纹理,像是凝固的晚霞。

    “茈石。”文渊捡了两块塞进包袱。

    向北五十里,劳山。山名听着很辛苦,但实际上满山长满了茈草。那种紫色的草在风里摇曳翻涌,像一地紫色的波浪,美得让人不忍心下脚。弱水向西流入洛水,文渊在河边灌满水囊,顺便洗了把脸。河面上飘着几片茈草的叶子,紫色的叶片在水波中打着旋,像是谁在河面上撒了一把紫色的碎纸。

    向西五十里,罢父山。洱水向西流入洛水,水中多茈石和碧石。文渊脱了鞋袜蹚进河里捞碧石——那石头青翠欲滴,像是把一整片竹林压缩进了石头里。他捞了五六块,坐在河滩上对着日光一块一块地品鉴。

    “这块颜色太淡,这块裂纹太多,这块——”他把一块品相极好的碧石举到眼前,“这块品相好极了。”

    向北一百七十里,申山。山上多楮树和柞树,山下多杻树和橿树,山阳多金玉。文渊在金玉矿脉前蹲了一个时辰,撬下来几块成色极好的赤金。区水向东流入黄河,他在区水边生火过夜,把茆菜扔进沸水里煮了一锅汤。汤色碧绿,味道清甜中带着一丝滑润。他把两块赤金枕在脑袋底下睡觉,硌得后脑勺疼,但心理上很满足。

    向北二百里,鸟山。山上多桑树,山下多楮树,山阴多铁,山阳多玉。辱水向东流入黄河。文渊在山阳捡玉时,一群白鸟从他头顶飞过,呼啦啦落在桑树林里,把整片林子染成了白花花一片,像是凭空下了一场大雪。

    又北百二十里,上申山。

    文渊刚踏进这座山就觉得不对劲——山上光秃秃的没有一棵草,遍地都是硌脚的大石头。那种石头叫硌石,质地粗砺,表面布满尖锐的颗粒,踩上去鞋底板都在哀嚎。山下倒是有榛树和楛树,林间有白鹿在吃草。那些白鹿通体雪白,毛色纯净得不像是真的——连角都是白的,像是用白玉雕出来的活雕像,站在榛树林里优雅地啃着树叶。

    文渊蹲在一块大硌石后面观察白鹿,正看得出神,忽然听到头顶传来一阵奇怪的“噗噗噗”声,像是有人在用一把破扇子拼命扇风。他抬头一看,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。

    一只鸟正在天上飞。但那鸟的翅膀收在身体两侧,纹丝不动。它用来飞行的是一团巨大的胡须——那团胡须从它下巴上蓬松地炸开,又长又密,根根竖立,在阳光下泛着灰蓝色的光泽。

    胡须以极快的频率扇动着空气,发出“噗噗噗”的声响,像一面破了洞的风箱在强撑着运转。整只鸟就靠这团胡须的剧烈扇动勉强悬浮在半空中,飞得歪歪扭扭、忽上忽下,姿势比喝醉了酒的蝙蝠还要狼狈。

    当扈。经文上说“以其髯飞”——用胡子飞。

    文渊之前看经文时看到过这四个字时,还以为是抄书的人写错了。鸟用翅膀飞,鱼用鳍游,这是天经地义的事。用胡子飞?这简直是胡闹。但现在他亲眼看到了。一只活生生的、用胡子飞行的鸟正挂在他头顶上方不到三丈远的空中,胡须扇得空气都在发颤,而那对看起来完全正常的翅膀却缩在身体两侧,仿佛只是装饰品。

    “你的翅膀是摆设吗?”文渊仰着头问。

    当扈低头看了他一眼,胡须扇动的频率忽然加快了几拍,整只鸟往上升了两尺,然后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啼叫。那叫声像是在说“关你什么事”。

    文渊注意到当扈的胡须根根分明,每一根都有筷子那么长,根部是灰白色的,往末端逐渐过渡为蓝黑色,在阳光下泛着一层幽幽的金属光泽。那团胡须扇动时的力道相当惊人——当扈飞过的一棵小树被胡须带起的风压弯了腰,树叶子哗啦啦响成一片。

    然后当扈开始下降了。

    它的下降方式比上升更加惊心动魄——胡须的扇动频率忽然乱了节奏,左半边胡须扇得快,右半边胡须扇得慢,整只鸟开始在空中打转。它转了两圈半,发出一连串急促的“噗噗噗噗噗”声,像一面彻底破了的风箱在做最后的挣扎。然后它一头栽了下去。

    栽进的方向正好是白鹿群。

    白鹿们正优雅地啃着榛树叶,忽然一个毛茸茸的、胡须乱飞的东西从天上砸了下来,撞在鹿群正中央的地面上,弹起一小团灰尘。当扈在地上滚了一圈,胡须全部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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