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 尤有成春天
    傍晚的霞光,给纵横交错的弄堂镀上了一层虚幻的金色,空气里弥漫着家家户户煤炉升起的烟火气,混杂着黄浦江吹来的潮腥味。

    尤有成哼着不知名的小调,脚步轻快得几乎要飘起来。

    他左手提着一个油纸包,纸被肉油浸得半透明,沉甸甸的,是三两刚出锅的卤猪头肉。

    那股混合着大料和肉脂的香气,像一只无形的手,不断撩拨着他的味蕾和虚荣心。

    右手则松松垮垮地晃荡着一瓶熊猫牌乙曲酒,透明的玻璃瓶身在夕阳余晖下,反射出刺眼又迷人的光。

    他的脑海里,一遍遍回放着下午王伟民主任拍着他肩膀的场景。

    “小尤,好好干!我看好你!”

    就是这句话,比三伏天喝了冰镇酸梅汤还要舒坦,每一个毛孔都透着得意。他觉得自己就像是那话本里科举中榜的书生,前途一片光明。

    拐进栖霞路,他一眼就看见弄堂口有两个女人正凑在一起低声说话,是前几天刚被厂里开除的王芳和张丽丽。

    王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,头发乱蓬蓬的,脸上满是愁苦与茫然。

    旁边的张丽丽也是一脸晦气,两人唉声叹气,那模样仿佛天都要塌下来了。

    顿时,一股难以言喻的优越感,如同暖流般冲遍了尤有成的四肢百骸。

    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,原本有些佝偻的背脊,此刻绷得像一根旗杆。他故意将提着猪头肉的左手抬高了些,手腕一抖,让那油纸包在空中划出一道得意的弧线,浓郁的肉香仿佛长了腿,朝那两个女人的方向飘了过去。

    “哼,一群蠢货!”他心里轻蔑地啐了一口,“看不清形势,死脑筋!当初让你们机灵点,一个个跟我横眉竖对,现在好了?都被赶出来喝西北风了吧?活该!”

    王芳她们似乎闻到了香味,下意识地朝他这边看过来。

    当看清是他时,王芳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错愕,随即那错愕就变成了混杂着厌恶和鄙夷的复杂神情。她飞快地扭过头,拉着张丽丽往弄堂深处走去,仿佛多看尤有成一眼都觉得脏了眼睛。

    这反应,非但没让尤有成感到半分不自在,反而让他那股病态的快感更加强烈了。他甚至故意放慢了脚步,享受着自己作为“胜利者”的姿态,从她们曾经站立的地方昂首走过。

    没走几步,迎面又来了一个人。

    是杨伟。

    看到杨伟的瞬间,尤有成心头猛地一跳,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得意笑容僵硬了一瞬。

    杨伟是他在厂里关系最好的兄弟,两人曾经好得能穿一条裤子,下班了一起去澡堂子泡澡,发了工资凑钱买一包花生米,就着二两散装白酒能吹半宿的牛。

    可现在,杨伟同样是被开除的“失败者”。

    杨伟也看见了他,脚步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的眼神,比王芳的要复杂得多。

    那里面有愤怒,有失望,还有一丝怎么也藏不住的痛心。几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在他眼底剧烈地翻滚、交战,最终,一切都归于冰冷的死寂。

    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而短促的冷哼,像是在驱赶什么恶心的东西。

    然后,他猛地扭过头,肩膀几乎是擦着尤有成的身体,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,那背影僵硬得像一块铁板。

    那一声冷哼,像一根冰冷的钢针,扎进了尤有成亢奋的心脏。

    一丝不快和尴尬油然而生,但仅仅一秒钟,就被更强烈的恼羞成怒所取代。

    “跟我甩脸子?你算个什么东西!”他转过身,冲着杨伟的背影,在心里恶狠狠地骂道,“活该!当初老子好心拉你一把,你不识抬举,现在后悔了?晚了!”

    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,那些被他刻意美化、用来证明自己“英明神武”的画面,争先恐后地涌入脑海。

    他清楚地记得,当王主任和孙建国,以“生产技术指导小组”的名义进驻工厂时,整个厂里都弥漫着一股压抑和抗拒的气氛。

    只有他,尤有成,从中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——机会的味道。

    别人都在背后嘀嘀咕咕,说这帮人是来摘桃子的,是黄鼠狼给鸡拜年。

    他却在第一时间就凑了上去。

    那天,王伟民正皱着眉头,围着那几口腌制用的大缸打转。

    他立刻换上一副最谦卑、最热情的笑脸,凑过去,低声说:“孙专家,王主任。”

    他点头哈腰,姿态放得极低,像个天生的奴才。

    “王主任,您……是不是觉得这里头有啥不对劲?”他故作神秘地压低了声音。

    王伟民瞥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
    尤有成心里打着鼓,但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。

    他一咬牙,继续说道:“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,这鱼干能有现在的味道,全是沈顾问一手搞出来的。就说这腌料吧,看着用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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