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慢慢转过头。
那张脸瘦得只剩一层皮贴在骨头上,眼窝深陷,嘴唇泛着不正常的灰紫色。
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。
不是病人的清醒。
更像是一个被关在黑暗中太久的人,终于看见牢门打开了一道缝。
“顾大人。”
宇文澈声音嘶哑。
“终于肯进来看看本王这只笼中鸟了?”
“殿下言重。”
顾长清拉过一把椅子,在画案对面坐下。
“本官奉旨保护宗亲,自然要尽心。”
“王府外头最近不太平,风又大。”
“殿下这副身子骨若被风吹散了,本官不好向陛下交代。”
宇文澈看着他,干裂的唇角扯出一抹讥讽。
“保护?”
“你的人连倒夜香的车都拦了。”
“再保护几日,本王不是病死,是要被自己府里的粪水熏死。”
顾长清轻轻颔首。
“尚有力气抱怨,看来殿下一时半刻还死不了。”
说话间,他目光扫过宇文澈握笔的右手。
指尖轻颤。
掌心有汗。
指甲根部发青,虎口肌肉还会不受控制地细微抽动。
这不是单纯肺病能够解释的症状。
顾长清没有立刻点破,只将视线移向画案旁那只空药碗。
“那件挂着殿下名牌的金缕玉衣,想必殿下已经见过了。”
听见“玉衣”二字,宇文澈脸上仅剩的讥讽也淡了。
“顾长清,你我都是聪明人,何必兜圈子?”
他把狼毫笔扔进洗笔缸。
清水瞬间被墨汁染黑。
“本王这副残躯,连明日的太阳能不能看见都不知道。”
“私造玉衣,图谋大位?”
“图什么?”
“图死后穿着它去阴曹地府登基?”
顾长清认真想了想。
“殿下若真有此雅兴,本官倒可以替你问问阎王爷,下面缺不缺藩王。”
苏慕白站在一旁,嘴角微抽。
这种话满朝文武里,大概也只有顾长清敢当着宗室亲王的面说。
宇文澈却没有发怒。
他盯着顾长清看了数息,忽然低声笑了起来。
笑着笑着,他又开始剧烈咳嗽。
顾长清等他咳完,才缓缓开口。
“玉衣的骨相确实照着殿下做的。”
“但正因为做得太像,才像一份特意递到本官面前的供词。”
“有人知道我会量骨。”
“知道我能从玉片弧度、肩胛高低和胸骨内陷判断死者体形。”
“所以他先挂一块愚蠢得可笑的卫王金牌,让我生疑。”
“再藏一层只有验骨之人才能看懂的身体特征,引我自以为拆穿第一层栽赃,进而相信第二层证据。”
顾长清伸出一根手指,轻轻叩击画案。
“对方不是在陷害一个王爷。”
“他是在利用本官对自己判断的自信。”
宇文澈眼中的嘲讽终于消失。
顾长清身体微微前倾。
“所以,借殿下名义去西北走私精硝、和田玉、军械和东海珍宝的人,究竟是谁?”
“你王府的长史?”
“宗人府里某位老大人?”
“还是宫中某个自以为从未露过面的贵人?”
亭外风声呜咽。
宇文澈沉默良久,低头看向自己那双苍白枯瘦的手。
“我是个废物。”
他忽然开口。
“废物便该有废物的觉悟。”
“宗室里有人想借我的壳子做事,我拦不住,也不敢拦。”
“这座王府看着姓宇文,可府里几百口人,真正听我话的,连一个倒夜香的都没有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。
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可那份平静下面,却压着二十多年的屈辱与绝望。
顾长清皱起眉头。
“十几年前是谁换了王府的人?”
宇文澈嘴唇动了一下。
游廊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“王爷。”
“喝口参汤润润嗓子吧,您熬了一夜,身子受不住。”
一名灰衣老者端着朱漆托盘,低眉顺眼地快步走来。
托盘上是一只白瓷汤盅,热气袅袅,空气中很快多出一股浓郁的参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