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紧了紧身上厚重的白狐裘,整个人陷在太师椅里,胸腔里发出压抑的低咳。
韩菱刚替他拔掉封穴银针,端着一碗冒着白烟的浓黑药汁,秀眉紧蹙。
“这血娘子的毒太烈。”
“你若再这么熬心血,神仙也留不住你的底子。”
窗棂上传来急促的翅膀扑腾声。
李青上前取下鹰腿上的竹筒,抽出加急字条。
只扫了一眼,他连日紧绷的脸上终于散开几分阴霾。
“大人!大风口捷报!”
“沈指挥使没有守偏头关,他在平原大风口冲散了黑沙部一万骑兵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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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还从敌军手里抢回了一车边将通敌的铁证账册!”
冷锋脸上也难得露出几分冷笑。
“头儿这把刀,不仅够硬,还够快。呼延烬这下算是一脚踢在刺猬上了。”
可顾长清端药碗的手,却停在了半空。
他的视线落在沙盘上,穿过偏头关,穿过大风口,最后钉在大同那面蓝色小旗上。
下一秒,他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。
啪!
药碗砸在桌案上。
浓黑药汁四处飞溅,溅在白狐裘上,惹人注目。
“你说什么?”
顾长清的声音发颤。
“他出了偏头关?”
“他把整整五千大同右卫精锐,全带去大风口打野战了?!”
冷锋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惊得后退半步,站直身体。
“是。”
“头儿在鹰信里说,刀不是用来藏在鞘里的。他要主动出击拦截。”
“糊涂!”
顾长清撑着椅背站起。
剧烈动作让左肩刚结痂的伤口崩开,鲜血透出纱布,疼得他额头冒汗。
韩菱惊呼上前。
“长清!”
顾长清推开她,跌跌撞撞抓起沙盘边的长木棍,重重点在大同小旗上。
“阿勒坦在平原上根本找不到散粮!”
“大同右卫,大同唯一能打的精锐,又被沈十六带出了城!”
“你们看看这沙盘!”
顾长清咬着牙,每个字都硬生生从齿缝里挤出来。
“大同现在算什么?”
“大同现在就是一座连条看门狗都没有的空荡荡的粮山!”
啪嗒。
薛灵芸怀里的卷宗砸在脚背上,她却忘了喊疼。
“大人”
她脸色发白,飞快翻找记忆。
“大同城里现在只剩两万修缮城墙的辅兵和退下来的老弱病残。”
“总兵陈守义已经死了,城里连个主事的正牌武将都没有!”
顾长清胸口剧烈起伏,喉咙涌起腥甜。
他算尽了林霜月的阴谋,算尽了阿勒坦的后路,却唯独漏算了一点。
他忽略了沈十六骨子里属于将门之后的血性。
武将一旦看见可以撕咬敌人的战机,会比所有纸面军令都要疯狂。
“发鹰信。”
顾长清闭了闭眼。
“让晋阳的李广义带兵北上救援。”
“让雁门,宁武周边所有卫所,立刻放弃原地驻守,全军往大同方向靠拢!”
冷锋喉结滚动,声音发涩。
“大人来不及了。”
“周边卫所就算日夜兼程集结,最快也要两日。”
“可阿勒坦手里是整整两万轻骑,没有辎重拖累,半日之内,马蹄就能踏到大同城下。”
堂屋死寂。
只剩炭火燃烧的爆裂声。
顾长清颓然跌坐回椅子里,手指按住眉心。
“我们现在什么也做不了。”
他的嗓音沙哑。
“只能指望大同的城墙足够厚,足够高。”
“也只能指望城里留下的那些被抛弃的老兵残将,还记得他们站着的土地,叫大虞。”
朔州以东的雪原上。
阿勒坦帖木真骑在白马上,任由冰渣拍打络腮胡。
他盯着南方天际。
那里,十几道黑烟直冲云霄。
那是顾长清下令坚壁清野,大虞人亲手烧掉的村镇粮仓。
一名鬼方万夫长策马奔来,急得满头热汗。
“大汗!大虞汉人全疯了!”
“咱们派出去抢粮的游骑跑了三十里,别说粮食,连根带肉的骨头都没见着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