断箭被重新打成箭头,破甲被拆成铁片,能用的东西一件都不浪费。
后巷三口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
厨娘抡得胳膊发酸,还是一勺勺把稀粥舀进碗里。
排队的人也不再推搡。
先报名字,再领半碗。
有名,才有粥。
虎牢城像一个快冻僵的人,被人一点点揉回了气血。
还远远谈不上活透。
但已经不再像昨夜那样,只等着死。
东墙根下,沈十六把城防重新排了一遍。
拒马重摆。
雪壕再深挖一尺。
滚木归位,每一根都用铁链拴死。
火油罐挨着垛口往里摆,谁领、谁用、谁守,全部记名。
程铁山拄着断刀,一处一处查过去。
“这根链子松了,换。”
“这截木头潮了,往后挪。”
“这罐火油裂了,留着烧尸,别往垛口送。”
一个年轻百姓不服气,想往墙上爬,被老卒一把拽了下来。
“我也能守城!”
程铁山回头瞪他,声音又哑又硬。
“凭你死了,你娘没人收尸。”
那年轻人梗着脖子,半晌没说出一句话,最后还是老老实实下去了。
沈十六看了那少年一眼。
“想死,上墙容易。想活着杀敌,先搬沙袋。”
他抬手一指后营,“去。”
午后,顾长清主动去见了齐王。
偏屋里火盆烧得很旺。
齐王靠在椅背上,看见他进来,眼皮都没抬。
“顾大人不去盯窑,跑来见本王?”
顾长清没绕弯子。
“借五百骑。”
齐王这才抬眼,似笑非笑。
“借?”
“顾大人借东西,从来不还。”
顾长清咳了一声,站在火边,没坐。
“今日借,明日还。”
齐王挑眉。
“还五百一?”
“还五百。”
顾长清顿了顿,“外加一个名字。”
齐王眯起眼。
“什么名字?”
“齐王旧部协守虎牢。”
顾长清把一张纸推过去。
“白石山脚要巡,城外水源要看。”
“石料若被断,水若被投毒,虎牢不用等城破,自己先乱。”
齐王看着他,冷笑了一声。
“你这是劝本王,还是逼本王?”
顾长清语气平稳。
“我只是在给王爷一个选择。”
“您的人今日出城,明日册子上就能多记一页齐王旧部。”
“若不出,等瓦剌断了水、烧了石,王爷的人一样活不成。”
齐王沉默了很久。
火盆里的炭啪地炸了一声。
他忽然开口。
“顾长清,你是不是觉得,全天下的人都该照着你的算计走?”
顾长清抬眼。
“不是。”
“我只是觉得,活人该先活。”
屋里一静。
齐王盯着他看了很久,忽然冷笑。
“五百骑,借你。”
“明日午时前回来。”
“少一个,本王唯你是问。”
顾长清点头。
“王爷放心。”
“少一个,我给王爷一个能向北境交代的说法。”
顾长清顿了顿,“若说法不够,王爷再来要我的命。”
齐王嗤了一声。
“你的命,不值钱。”
顾长清没争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时,齐王忽然在他身后开口。
“顾长清。”
他没回头。
“嗯?”
齐王声音低沉。
“本王今日借兵,不是忠皇帝。”
“本王只是还不想死。”
顾长清停了停,淡淡回了一句。
“巧了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
说完,他推门出去。
风雪一下子灌了满脸。
齐王旧部很快出城。
五百骑分作两路,一路去看水源,一路去白石山脚。
徐敬之在册旁另起一页,亲手记下调动。
沈十六站在城头,看着那队骑兵从角门鱼贯而出。
雷豹趴在城砖上听了半晌,抬头道:
“蹄铁声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