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“知道了”。
鼓槌裂了。
水银在高温下沸腾,灼热的银白色液珠从裂缝里飞溅出来,夹着铜片和碎木。
十五步内皆被波及。
“走!!”
沈十六扛着老叶翻过拒马。
右膝每一步都在打颤。
牙齿咬得咯吱响。
洛风已经带着三个被解救的人往暗门方向撤了。
那个绕行去四号桩的斥候被飞溅的铜片击中后背,他没倒,扛着跑回来了。
五号桩上那个半边脸冻伤的守军,从头到尾没出过声。
他连闭眼都没有。
因为他已经没力气动了。
巨鼓歪倒。
砸在地上的时候,地面的震动传到了城墙。
但这次,城墙没碎。
暗门。
程铁山的脸在暗门口。
“快!!”
所有人挤进去。
铁闩落锁。
门外马蹄声炸了一阵,又散了。
城楼上没人说话。
鼓声消失后的安静比鼓声本身更重。
重到能把人压进城砖里。
沈十六滑坐在暗门通道的墙壁下。
右膝肿得像塞了个拳头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左掌被碎石割出一道口子,血和泥混在一起,已经干了。
三步。
他跪在地上的时候,离四号桩只有三步。
他见过很多种距离。
验尸台上凶器到伤口的距离,刀锋到喉管的距离,城墙到护城壕的距离。
三步是最短的。
也是最远的。
他从怀里摸出那块木板。
翻到背面。
空白。
从靴筒里摸出一截断炭。
写了一行字。
鼓毁。
六人救回四。
两个没撑到。
写到“没撑到”三个字的时候,炭条断了。
他把断掉的两截攥在手心里。
攥了很久。
程铁山蹲在旁边。
手指在木板背面的名字上摩了两遍。
“明天加上。”
沈十六把木板递了回去。
程铁山接了。
揣进怀里的时候手停了一下。
第一行是老伍长。
最后一行空了两格。
够写两个名字。
他大步走下城楼。
鼓毁了。
但接下来的安静不会太久。
公输班趴在垛口,千里镜扫了一遍北面。
“东、北、西北。三路。”
他的炭笔在图纸上画了三个箭头。
箭头比平时粗。
“前锋估算六千以上。后面沙尘的范围还在变。”
他搁下炭笔。
“城墙灰浆剥落没停。东段明天午时前塌。南段城门大柱也快撑不住了。”
沈十六靠着城垛。
右膝上敷着公输班翻出来的最后一块冷铁片。
他回来后,公输班就把铁片塞了过来,什么都没说。
“城里还有什么能用的?”
公输班翻出城防图纸。
红色炭条在某一段上划了一条线。
“齐王的八百骑搬了两天石头。城墙根下堆了四千多块碎石。”
沈十六看他。
“你让齐王搬了两天石头,不是修墙。”
公输班把炭笔搁回工具箱。
“修墙也修了。顺便多搬了一倍。”
“碎石从垛口倒进护城壕,填平一半。”
“逼瓦剌骑兵从两侧绕行。”
“东段裂缝用碎石和剩余石灰堆出临时矮墙,撑不了一天,但能撑半天。
他抬头看沈十六。
“半天够不够?”
沈十六没有答。
他从怀里摸出那张被汗浸软的纸。
顾长清的字迹。
前半句他看了一百遍:城在,人在。
后半句。
墨迹比前面重。
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写的。
这一次,他看了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把纸叠好。
塞回去。
站起来的时候,右膝那条原本撑不住的腿——稳了。
不是腿不疼了。
是他知道了一件事之后,疼不疼已经不是最要紧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