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长清接过来,凑在灯下看了一眼。
他的手指开始发抖。
“韩大夫。”
韩菱走过来,低头看了一眼那截羊肠线。
她的脸色在灯光下白了一个度。
“这是我的针脚。”
“我缝的。”
“掌书吏腹腔的缝合线。”
殿内死一般寂静。
顾长清握着那截带血的羊肠线,指骨发白。
这意味着什么,所有人都听懂了。
掌书吏的伤口被拆开了。
在没有任何疗伤之物的破庙里。
被药师用最粗暴的方式撕开,掏出了她想要的东西。
然后,像丢掉一件用完的工具一样,把缝合线扔在了地上。
“她……”薛灵芸的声音颤得几乎听不清,“她让他死了?”
顾长清没有回答。
他低头看着那截羊肠线上半干的血迹。
血迹边缘有一层极淡的黄色药粉残痕。
苦涩味。
九幽引。
“她没让他死。”
顾长清的声音出奇地平静。
“她拆了缝合线,取出了什么东西,然后又缝回去了。”
“缝合线上有九幽引的残痕。”
“她在线上抹了催化剂。”
“缝回去之后,九幽引会从伤口直接渗入腹腔。”
韩菱倒抽一口气。
“她把掌书吏变成了随时发作的毒源。”
顾长清把羊肠线轻轻放在白瓷盘里。
“太后以为自己藏了一个证人。”
“但她带回去的,是一具会在指定时间毒发的活体药炉。”
“一旦掌书吏毒发,太后身边的人全会中毒。”
“到那时候,太后要么交出解药的线索,要么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死。”
顾长清抬起头。
“药师不是在跟我下棋。”
“她在同时跟我和太后下棋。”
“而且两盘棋,用的是同一枚棋子。”
窗外,晨钟声穿过紫禁城的重重宫墙,悠长而沉闷。
顾长清数了一下。
一百零八声。
他的目光落在手里那枚刻着“隐”字的铜管上。
一百零八。
景阳钟。
掌书吏的卷宗编号。
还有现在这座养心殿里,正在一点一点流逝的皇帝的命。
“薛姑娘。”
“在。”
“十三司旧档里,药师这个代号,最早出现在哪一年?”
薛灵芸闭眼。
“承德七年。”
“比掌书吏失踪早两年。”
“比姬衡升任司正早两年。”
顾长清把铜管攥在手心里。
“承德七年。”
“十三司发生了什么?”
薛灵芸沉默了很久。
比她平时回忆的功夫,慢了十倍不止。
“承德七年春……”她的声音很轻。
像是在念一段她不想念出来的墓志铭。
“十三司有一名外联主事,去南岭办差时……”
她停了。
“薛姑娘。”
顾长清的声音不重,但很稳。
“失踪。”
她咬了一下嘴唇。
“卷宗记作殉职。遗体——”
她长长吸了口气。
“遗体未找到。”
“名字。”
薛灵芸闭上了眼睛。
她是十三司的掌书吏。
她记得所有人的名字。
包括那些她宁愿忘掉的。
“方齐。”
两个字从她牙缝里挤出来。
顾长清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等了三息。
“精通药理。精通暗语。精通刺探消息。籍贯南岭。”
他一项一项数出来,像在核对一份验尸报告。
“薛姑娘,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”
薛灵芸的肩膀抖了一下。
“药师……是我们自己人。”
殿内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