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半跪在泥地上,两根手指强行撑开死者的眼皮。
“公输班,看瞳孔。”
公输班凑近。
“散大到底了。”
顾长清指着眼白部分,“再看球结膜里的血丝。”
死者的黑眼珠周围,细小血脉呈现大面积爆裂状态,眼白被染成了一片骇人的暗红。
“人在极度恐惧下会晕厥,但单纯的惊吓,绝对不会导致眼白出现这种血脉崩裂的惨状。”
顾长清双手往下,大拇指死死抵住死者僵硬的下颌骨两侧。
双臂猛地发力。
“喀喇”一声脆响,骨骼脱臼,那张大嘴被强行掰得更开。
没有咬舌,舌根完好。
但在口腔深处的内壁上,密密麻麻覆着一层细小刺眼的红疹。
顾长清抽出一根细长的银针,探入死者口腔,刮取了一点带血的黏液。
他把针尖移到鼻下方,仅仅闻了一息,立刻嫌恶地拿开。
公输班跟着闻了闻,一股甜腻到极点、让人闻了想吐的草木腐臭味直冲脑门。
“曼陀罗?”
公输班精通药理,脱口而出,“不对!这气味比生嚼曼陀罗还要烈!”
顾长清把死者的肩膀一翻,尸体侧卧过去。
他用手指精准地拨开死者后颈杂乱的头发。
就在第七节颈椎骨侧面。
一个只有缝衣针尖大小的红点,赫然印在死灰色的皮肤上。
红点周围的一圈皮肉已经彻底坏死发紫。
这伤口,跟昨夜那些被缝上操控丝线的尸傀,一般无二。
“不是脏东西吓死的。”
顾长清站起身,逐一扯下羊肠手套丢在地上。
“是摧伤心智的奇毒。”
“一种能在瞬间让人陷入无尽恐惧幻象的烈毒。”
顾长清指着那个细如毫毛的针孔,“凶手用的管针极细。”
“一针直接扎进脑后死穴,将毒液推了进去。”
“发病只在一瞬间。”
“人陷入最深层的恐惧幻觉,心脉承受不住骤停而死。”
“面部皮肉同时僵死,就成了现在这副吓死鬼的样子。”
顾长清语速极快。
“能把曼陀罗精炼到这个地步。”
“只有无生道那个号称慈悲为怀的药师。”
旁边听着的几名武将只觉得脊背发凉。
这种杀人不见血的手段,比刀砍斧劈更让人发怵。
顾长清再次弯腰,一把抓起死者的右手。
那只手因为死前的痛苦挣扎,五根手指死死抠成了鸡爪状。
顾长清掰开中指和食指,指甲缝里赫然夹着一小撮暗红色的泥土。
公输班立刻捏起一点泥土,在两根指腹间来回搓捻。
泥土极细,沾在皮肤上留下了一抹明显的锈红色。
“朱砂土。”
公输班立刻做出判断。
“这土里铁质极重,寻常的山林里绝不会有,只有大型铁矿脉附近才出这种颜色的泥。”
顾长清转头。
“城西七里外,哪来的铁矿?”
李广义当即答道:“城西七里那片林子再往西走,是前朝留下的一条古铁矿通道!”
“通道尽头在哪?”
“铁羊沟!”
顾长清走到一面干净的城砖前,捡起块碎石,在墙上画出了一张简略的路线图。
“第四组斥候追踪毒蛛的路线没错,那个女人确实往铁羊沟逃了。”
“但在半道上,斥候遭遇了接应的药师,直接被毒杀灭口。”
顾长清紧紧盯着墙上的那个点。
“无生道的两大护法要员。”
“活尸匠,毒药师。”
“全都躲在铁羊沟!”
顾长清瞬间联想到昨晚那张羊皮纸上浸透水银的四个字。
地下三丈。
“铁羊沟底下既然是古铁矿,废弃的矿道必然四通八达。”
顾长清丢掉手里的碎石。
“地下三丈深的地方,绝对不只是个炼制活尸的作坊。”
他看向赵虎,“齐王那三万私军的兵器总要有地方藏。”
“他们屯在那底下的,很可能是一座能武装重骑兵的军械库。”
……
夜色降临。
北疆,虎牢关外。
粗粝的黄沙就着北风,肆无忌惮地刮过荒原。
齐王暗中掌控的地下马场西侧,是一片连绵起伏的旧仓库群。
黑暗中,仓库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