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
海上。
货船在巨浪中起伏,船身吱嘎作响。
从崇明沙突围已经过了整整一天一夜。
甲板上到处是木板断裂的痕迹和未清理的血污。
江远帆叼着烟杆,双手稳稳把在舵轮上。
海风把他的蓑衣吹得猎猎作响。
“爹,前面有个小岛。”
江菱歌趴在船头往前看,大腿的绷带已经换过三次了。
“不是岛。”江远帆眯着眼看了一会儿。
“是一群暗礁。”
“绕过去,后面有一处天然的避风湾。”
“可以停船修整。”
雷豹光着膀子从底舱爬上来,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。
他咕咚灌了一大口,辣得龇牙咧嘴。
“老江,你这姜汤是拿辣椒熬的吧?”
“嫌辣别喝。”江远帆吐出一个烟圈。
“谁说嫌了?”
雷豹又灌了一口,“好喝得很!”
他一抹嘴,蹲到舱门口往下面喊。
“韩大夫!姜汤好了,给你留了一碗!”
底舱传来韩菱有气无力的声音。
“放门口,别进来。”
“他的针刚调完,不能有震动。”
雷豹嘟囔了一句“比伺候皇上还麻烦”,把碗放在门槛上。
他正要起身,底舱里传来一个声音。
微弱得像风吹过舱板的缝隙。
但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“……什么时辰了?”
雷豹浑身一震。
他一把扭头看向底舱。
韩菱“嗝”了一声,手里的金针差点脱手。
柳如是倚靠在棺材边上,左手缠着绷带,脸色惨白得像张纸。
但她的眼睛亮了。
棺材里。
顾长清的眼睛睁开了。
瞳孔还有些涣散,像是隔了一层薄雾。
但那双眼睛确确实实是睁开的。
他费力地转动了一下眼球。
试图辨认头顶那块被水渍浸泡过的木板。
“……这不是我的棺材。”
顾长清的声音沙哑。
“换船了?”
韩菱的眼圈瞬间红了。
她飞快地擦了一把脸,强撑出一副冷淡的表情。
“你闭嘴。”
“醒了先别说话。”
“你的心脉刚稳住,一个字都别多说。”
顾长清的嘴角动了动。
像是想笑,但没笑出来。
他微微偏头,看到了柳如是。
看到了她手腕上厚厚的绷带。
那层暗褐色的血迹已经干透了。
顾长清沉默了一瞬。
他的右手缓缓从褥子里伸出来。
冰冷的指尖,碰到了柳如是的手背。
柳如是低着头,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。
她没说话。
只是把他的手握住了。
握得很紧。
紧到指节发白。
“……疼吗?”
顾长清问。
柳如是咬着嘴唇,不吭声。
“韩菱。”顾长清沙哑着嗓子。
“她流了多少血?”
韩菱的声音有点发颤:“够你还她三辈子的。”
安静了片刻。
“好。”
顾长清闭上眼。
“三辈子就三辈子。”
柳如是的眼泪“啪嗒”一声砸在他的手背上。
滚烫的。
雷豹撑在舱门口,大口吸着鼻子。
他抬起头,使劲眨了几下眼。
“妈的,海风真大,吹得我眼睛都酸了。”
他蹭了蹭脸,连滚带爬地冲上甲板。
“头儿!头儿!”
沈十六正靠着桅杆闭眼养神。
听到喊声睁开了眼。
“顾大人醒了!”
沈十六的手顿了一下。
他没有说话,但握着刀柄的那只右手,缓缓松开了。
紧绷了两天的肩膀,肉眼可见地塌了下去。
江远帆叼着烟杆,闷声说了句:“这就好。”
江菱歌从船头跳起来,兴奋得差点从船舷上翻出去。
“顾大人醒了?真的醒了?”
“小心!”雷豹一把拽住她的后领。
“你腿上还有伤,蹦什么蹦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