带动着一根根粗壮的传动轴,连接着成百上千的齿轮和杠杆。
机械的顶端,是几个巨大的石制漏斗。
暗红色的液体混合着灰白色的粉末,从漏斗里缓缓流入下方的搅拌槽。
“高岭土。和骨粉。”
公输班的声音彻底哑了。
顾长清走到一处正在运转的齿轮组旁。
这组齿轮的下方,连着一把巨大的铡刀。
铡刀一起一落,机械且精准。
铡刀下方的铁砧上,残留着大片暗黑色的血污和还未冲洗干净的碎骨。
柳如是跟在顾长清身后。
她的目光扫过铁砧上那些碎骨,眼皮狂跳,按在峨眉刺上的指节泛白了一瞬。
但她没有出声,只是无声地向前半步,挡在了顾长清的侧后方。
沈十六的拇指无声地摩过刀柄。
他没说话。
但他的目光在那些碎骨上停留了一瞬。
北疆。溶洞。被药物改造成怪物的父亲。
那些如同梦魇般的记忆像铁钉一样狠狠钉在眼底,一闪而过。
溶洞里只剩下水车的轰鸣和铡刀机械般起落的绝望声响。
顾长清没有看沈十六,沈十六也没有看他。
两个人在腥臭的水雾里站了整整三息。
沈十六先动的。
他攥紧刀鞘的五指松开,指关节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。
然后他把半出鞘的刀按回鞘里,转身继续往前走。
顾长清默默跟上。
“三十七个贡生。”
“还有更多我们不知道的流民、乞丐、甚至不听话的窑工。”
顾长清看着那台几乎占据了半个溶洞的机械巨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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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是一座吃人的连环作坊。”
公输班没有再看那些齿轮。
他走向了溶洞最深处的一个工作台。
工作台上点着一盏防风油灯。
灯光昏黄,桌上散落着几张绘着复杂线条的图纸。
图纸旁边,放着一个还没烧制的泥胎人偶。
公输班的视线死死盯在这个人偶上,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。
这具人偶只有上半身。
外表是用极其细腻的高岭土混合着不知名物质捏成的皮肉。
但在皮肉破损的地方,露出来的不是瓷土。
而是惨白的、经过特殊处理的真人肋骨。
肋骨与肋骨之间,用纤细的金丝和细微机括死死绞合。
更恐怖的是,在那具真人的胸腔里,安装着一个用黄铜和机械齿轮构成的“心脏”。
那根本算不上一颗完美的心脏。
几块粗糙打磨的黄铜齿轮,用铜丝强行绞紧在一个水牛皮囊外侧。
伴随着刺耳干涩的机括摩擦声,暗红色的药液不断从劣质的接缝处渗漏出来。
滴答滴答地落在白森森的真人肋骨上。
一根用羊肠衣浸透桐油做成的半透明导管,从“心脏”死死咬在泥胎的颈动脉处。
那肠衣导管还在微微蠕动,里面残留着一抹暗红色的药液。
“他在做……活物。”
公输班的手指悬停在那个黄铜心脏上方,迟迟不敢落下。
“天工造命卷。”
他咬着牙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滴着血挤出来的。
“师兄把禁忌图纸上的东西,做出来了。”
沈十六走到图纸前扫了一眼,声音低沉。
“这东西能动?”
顾长清拿起桌上的一份记录册,纸张很新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记录。
他翻开第一页。
“承德十一年,三月十二。壹号试具。植入机巧脏器。血肉相斥极重,三个时辰后骨骼崩裂。废弃。”
他往后翻。
“承德十二年,腊月初八。叁拾玖号试具。改用乌头汁混合汞液防腐。存活两天。”
“四肢可做出简单劈砍动作。后肌肉腐烂。废弃。”
溶洞深处的瀑布轰鸣不止,水雾弥漫过来。
在油灯的光晕里凝成了一层冰凉的薄膜。
顾长清把册子合上,眼神彻底冷了下来。
“他在试图造一支不知疲倦、不惧生死的机械军队。”
“人骨做框架,瓷土做外壳,机械做核心。”
“他需要的不仅是死人的骨头,他需要活人来试探血肉相融的凶险。”
地下溶洞里的水车继续轰鸣。
瀑布的水汽溅落在顾长清的玄色大氅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