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林中。
某棵树上。
沈十六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。
一面极小的三角旗帜。
黑底白字。
上面绣着一个符号。
沈十六没有认出那个符号。
但他记住了。
“雷豹。把那面旗摘下来。”
雷豹三步蹿上树,将旗帜扯了下来。
布料粗糙,上面的符号是用白漆手工描的。
沈十六看了两息,将旗帜塞进怀里。
活口的身体忽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。
不是因为恐惧——是某种从身体内部爆发的痉挛。
雷豹第一个反应过来。
他扑上去掰开活口的嘴,手指伸进口腔里猛掏。
来不及了。
活口的牙关死死咬合。
嘴角渗出一缕黑血。
瞳孔在三息之内涣散。
雷豹收回手。
手指上沾着黑色的血沫和碎裂的牙齿碎片。
“后槽牙。”
雷豹将手在裤腿上擦了擦,声音沉了下来。
“毒囊镶在后槽牙里面。”
“您刚才只检查了舌根和颊囊,齿列上扫的那一下根本摸不出来。”
“这东西嵌在牙冠底下,只有用蛮力把牙咬碎才能释放。”
沈十六的拳头砸在地面上。
青石板上多了一道裂纹。
“十六。”
顾长清的声音从车帘后面传出来。
很平静。
“把尸体抬到车旁边来。我看看。”
雷豹将最近的一具杀手尸体拖到第一辆马车边上。
公输班从第二辆车上跳下来,举着防风灯靠过去。
灯火照亮了尸体的下半身。
顾长清拨开车帘,身体前倾。
他没有看脸。
他看的是脚。
黑色短靴。
靴底的花纹已经磨得模糊了。
但有一层东西裹在纹路的凹槽里,在灯火下泛着暗黄的油光。
“韩菱,针。”
韩菱递过一根银针。
顾长清接过针,从靴底的凹槽里刮下了一层极薄的暗黄色物质。
他将银针举到鼻端。
松脂。
但不只是松脂。
里面掺了细沙和鱼胶。
三种东西混合在一起,形成了一层粗糙的防滑涂层。
“松脂混合物。”顾长清说。
“掺了细沙和鱼胶。涂在鞋底——”
“是防滑的。”
雷豹蹲在旁边,接了一句。
他伸手也摸了一把靴底,搓了搓指尖的粗粒。
“窑炉附近温度高,地面湿滑。”
“在窑口干活的工人才会在鞋底抹这种东西。”
他顿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。
“北疆铁匠铺的学徒也用类似的。”
“但他们用的是牛油掺沙。”
“松脂配鱼胶——这是南方的做法。”
顾长清放下银针。
他的手指移到杀手的掌心。
翻过来。
灯火下,掌面的纹路清晰可见。
虎口和食指根部有一层厚实的硬茧。
不是握刀的茧。
握刀的茧在掌心偏下和小指侧缘。
这层茧在虎口——是长期握持圆柱形物体留下的。
拉坯。
做过瓷器活儿的人手上才有这种茧。
顾长清抬起头。
防风灯的火苗在风中晃了一下。
将他消瘦的面颊切出两块深刻的阴影。
“这些人不是从外面调来的。”
他的嗓子沙哑,每个字咬得极轻。
但车旁围着的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。
“他们就住在景德镇。”
雷豹搓着指尖松脂残渣的手停在了半空。
公输班举灯的手臂僵了一瞬。
柳如是站在车帘后面,手指无声地收紧了峨眉刺的柄。
夜风从丘陵的缺口里灌下来。
官道前方的弯道尽头,是通往景德镇的六百里驿路。
黑沉沉的,一盏灯都没有。
那条路的尽头,有人已经知道他们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