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十六抬头。
那是一根两人合抱粗的柱子,雕着盘龙云纹,是整个假山水景的承重核心。
“那是这院子的‘天眼’,也是水脉的阀门。”
顾长清的声音因为肺部的灼烧而变得嘶哑,语速却极快。
“只有一次机会。”
“切断它,角度向东南倾斜十五度。”
“要是偏了一寸,咱们今天就真的要在这里‘飞升’了。”
沈十六未发一言。
他甚至连质疑的时间都没有留给顾长清。
黑色的身影如同一只苍鹰,踩着几个慌乱奔逃的百姓的肩膀借力,身形拔地而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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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步,两步。
他在空中强行扭转身躯,右脚在一块突出的太湖石上重重一踏。
整个人像是一颗黑色的炮弹,瞬间跃至三丈高的假山顶端。
“开!”
沈十六双手握刀,浑身肌肉如铁块隆起,连脖颈上的青筋都暴突出来。
那把碎裂重铸的绣春刀,带着开山裂石的惨烈气势。
精准无比地劈在汉白玉柱受力最脆弱的一点上。
轰隆——!
一声巨响盖过了地底的轰鸣。
巨大的汉白玉柱应声而断,切口平滑如镜。
失去了支撑,那个重达数吨的蓄水池瞬间倾斜。
积蓄了整个冬天的池水,在重力的牵引下,如同一条白色的怒龙,呼啸而下。
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闭上了眼。
然而,预想中大水漫灌、冲毁房屋的景象并没有发生。
洪流凌空折转,势如白虹,精准坠入庭院中央。
不偏不倚。
顺着顾长清预判的“东南倾斜角”,带着万钧之势,一头扎进了庭院中央那个巨大的荷花缸里!
砰!
荷花缸的底座瞬间崩碎。
露出了下方那个黑洞洞的、正冒着浓烟的地宫进气口。
数吨大水挟裹着碎石泥沙,像是一只从天而降的巨掌,死死按进了那个正在燃烧的喉咙里。
咕咚——
一声沉闷的巨响。
像是某种史前巨兽在深海里打了个嗝。
地下的震动猛地停了一瞬。
那是火药引信被大水强行截断的瞬间,也是爆炸能量被高压水柱死死憋回去的临界点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四周静得落针可闻。
紧接着。
噗——!
庭院中央的地面猛地鼓起一个大包。
一股混合着黑泥、臭水、未燃尽的火药渣,以及无数不明物体的巨大泥柱。
从那个通风口倒喷而出!
直冲十丈高空!
这根本不是爆炸。
这是一个被憋坏了的、巨大的“喷嚏”。
漫天黑泥如暴雨般落下。
刚想爬起来继续诅咒的秦夫人,还没来得及闭嘴,就被一坨烂泥糊了满脸。
那个摔断腿的老僧,更是被从天而降的泥浆淋成了彻头彻尾的“泥塑”。
甚至连沈十六,因为站在高处来不及躲避,也被这一场豪雨浇了个透心凉。
哗啦啦——
泥浆落地,满院狼藉。
原本精致的江南园林,瞬间变成了养猪场。
百姓们抹开脸上的泥,惊魂未定地摸了摸胳膊腿,发现自己竟然还活着。
而在这片污浊中,唯一的净土,竟然是顾长清所在的位置。
就在泥浆喷发的前一瞬。
柳如是单手撑开了一把早已备好的油纸伞。
那伞面泛着金属的光泽,显然是被公输班改造过的铁骨盾伞。
伞面很大。
将顾长清连人带轮椅护得严严实实,甚至连那身白狐裘都没沾上一星半点的泥点子。
顾长清把手里剥好的瓜子仁送进嘴里。
他看着不远处满身黑泥、只露出一双煞白眼睛的沈十六,轻轻挑了挑眉。
“沈大人,这无生道的‘红莲业火’,闻着怎么有一股陈年老卤的味道?”
沈十六抹了一把脸。
黑色的泥水顺着他高挺的鼻梁往下淌。
那张平日里冷峻如冰山的脸,此刻滑稽得让人想笑又不敢笑。
他看着顾长清头顶那把干干净净的伞,磨了磨后槽牙。
“顾长清。”
“这就是你说的‘大家都一样’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