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顿了顿,转过脸,直勾勾地盯着顾长清。
“……竟然是没睡到你。”
风停了。
十三司的院子里,雷豹磨刀的声音也不知什么时候停了。
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屋顶上这一方小小的天地。
顾长清没有像往常那样,用一句刻薄的毒舌把话头怼回去。
他没有说“柳大人请自重”,也没有说“我对女尸没兴趣”。
他只是沉默。
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、仿佛看透世间一切腌臜事的眼睛,此刻却深得像一口古井。
他看着柳如是,目光从她还在颤抖的睫毛,滑到她苍白的嘴唇,最后落在她锁骨处隐约可见的绷带上。
那是贯穿伤。
是为了配合他的计划,为了给沈十六争取突袭的时间,她主动走进那个陷阱留下的。
如果不去闻香榭,如果不当这个诱饵,她现在应该在醉月楼听曲,或者在哪个胭脂铺子里挑挑拣拣。
愧疚像是一条毒蛇,在顾长清的心脏上咬了一口。
但他知道,柳如是不需要愧疚。
这个女人是一把刀,一把淬了毒的刀。
她需要的不是同情,不是怜悯,而是另一种东西。
一种能让她确信自己还活着、还被需要的东西。
顾长清举起酒坛,和柳如是手里的坛子轻轻碰了一下。
“当。”
清脆的响声在夜空中荡开。
“以后不会了。”
顾长清仰头,一口气喝干了坛底的残酒。
柳如是愣住了。
她眨了眨眼,似乎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。
“什么?”
“以后不会了。”
顾长清放下酒坛,抬起手,帮她把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。
他的手指有些凉,擦过柳如是温热的耳垂。
“只要我在,这种局,不用你去填命。”
这不是情话。
在十三司这种地方,情话是最廉价的东西。
这是一种契约。
就像法医对尸体的承诺——我会让你开口说话。
这也是顾长清对柳如是的承诺——你是我的搭档,不是我的棋子。
柳如是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俏皮话来打破这种奇怪的氛围,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她低下头,猛地灌了一大口酒。
辣。
辣得眼泪都要出来了。
“顾长清。”
她埋着头,声音闷闷的,“你这人,真的很没劲。”
“彼此彼此。”
顾长清盘着腿,看着远处的皇城。
那里的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“酒喝完了,下去吧。”
“韩菱要是知道我带你喝酒,明天我的药里肯定会被加黄连。”
“加就加,苦死你。”
两人没再说话。
风吹过来,带着一丝凉意,却并不刺骨。
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在这个夜里,在这个满是血腥气的十三司屋顶上,悄悄生了根。
不再是单纯的利用与被利用。
也不仅仅是同僚之间的照应。
那是两个在黑暗中行走的人,偶然间把后背交给对方后,产生的一种近乎本能的信赖。
或者说,羁绊。
……
十三司的院子里。
一棵老槐树下,站着一个人。
沈十六。
他并没有去睡觉,也没有去巡夜。
他就站在阴影里,手里握着那是把从未离身的绣春刀。
他抬头看着屋顶。
两个影子并排坐着,离得很近。
他站在阴影里,目光从屋顶那两个依偎的身影上移开。
他的手下意识地探入怀中,指尖触碰到一个温润的锦囊。
那是长安公主宇文宁亲手所绣,上面还带着淡淡的兰花香气。
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日她将香囊塞进他手里时,明媚又带着一丝狡黠的笑脸,灿若朝阳。
沈十六那张常年像是别人欠了他八百两银子的冰块脸上,不自觉地柔和了些许。
那份深藏的冷厉,也因这片刻的回忆融化了一角。
挺好。
这该死的大虞朝,这吃人的京城,总得有点什么东西,是值得让人拼了命去护着的。
沈十六收回视线,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