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置在铜管下方的载物台上。
调整反光铜镜的角度。
阳光被聚焦,穿透那滴红水。
顾长清凑到铜管上方的目镜前,缓缓旋动调节焦距的螺旋杆。
视线里,那一团模糊的红色逐渐清晰,分裂。
无数个椭圆形的红色小点在视野里疯狂游动,像是煮沸的红色米粥。
赤潮。
也就是夜光藻。
水体富营养化后的爆发性繁殖。
顾长清直起腰,退后一步,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“陛下,请移步一观。”
宇文昊将信将疑。
他握紧了剑柄,走到那个古怪的铜管前。
这玩意儿看着就像个西洋人的火铳,却又透着股精巧劲儿。
“一只眼睛闭上,另一只眼睛凑近这上面的小孔。”顾长清在一旁指导。
宇文昊深吸一口气,弯下腰,把左眼凑了上去。
一息。
两息。
当啷。
天子剑掉在了地上。
宇文昊猛地直起腰,脸色煞白,连退了三步,指着那个铜管。
“这……这里面……是什么妖魔?!”
他看见了。
那哪里是一滴水?那分明是一个拥挤的修罗场!
无数红色的怪物,长着细长的尾巴,在那小小的圆圈里挤来挤去,吞噬,碰撞,密密麻麻,无穷无尽。
“这就是那一滴水。”
顾长清平静地说道,“佛观一钵水,八万四千虫。”
“陛下,您看到的,就是太液池变红的真凶。”
“虫……”宇文昊喘着粗气,又忍不住凑过去看了一眼。
那种视觉冲击力太强了。
比任何奏折、任何谏言都要直观一百倍。
这水里真有东西!
而且是活的!
“此物名为‘赤藻’,平日里肉眼难见,但若是遇上天气炎热,水体肥沃,便会疯狂繁衍,亿万聚集,便成了这漫天血色。”
顾长清指着太液池,“就像米缸里的米象,多了,看着吓人,但说到底……”
他抬起脚,重重地踩死了一只爬上岸的蚂蚁。
“不过是低贱的虫豸。”
“既然是虫,就能杀。”
最后这一句,顾长清加重了语气。
宇文昊眼中的恐惧正在飞速消退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失而复得的狂喜和暴戾。
只要不是老天爷要收他的权。
只要不是祖宗要降他的罪。
区区虫子?
“好!好一个格物致知!”
宇文昊大笑起来,笑声震得树上的知了都不敢叫了。
他一把捡起地上的天子剑,狠狠地砍向旁边的栏杆。
石屑纷飞。
“这就是那帮废物说的天谴?这就是让朕下罪己诏的理由?”
宇文昊猛地转过身,剑尖指向瘫在地上的张道陵。
张道陵已经看傻了。
他也凑过去看了一眼那个铜管。
看完之后,整个人就像是被抽了骨头。
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东西?那一滴水里,怎么能藏下这么多妖孽?
“陛下……这……这是妖术!是顾长清用的障眼法!”
张道陵还在做最后的挣扎,脑袋磕在地上全是血,“水至清则无鱼,怎么可能有虫……”
“拖下去。”
宇文昊不想听废话。
“钦天监监正张道陵,妖言惑众,动摇军心,革职查办,下诏狱。”
两个禁军冲上来,把张道陵拖了下去。
那凄厉的求饶声渐渐远去。
西苑重新安静下来。
“顾长清。”
宇文昊把剑扔给李德海,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明黄色的帕子擦手,心情似乎好到了极点,“你这脑子,确实比那帮只会看星星的老东西好用。”
“这池子里的虫,怎么杀?”
“撒石灰,断水源,三日可清。”顾长清回答简练。
“好。”
宇文昊拍了拍顾长清的肩膀,力道很重,“此事交由工部去办。”
“你立了大功,想要什么赏赐?”
顾长清撩起袍子,这一次,他跪得很干脆。
膝盖磕在硬石上有声响。
“臣不要金银,不要官爵。”
顾长清抬起头,直视天颜,“臣要五城兵马司,十二个时辰的调兵权。”
宇文昊擦手的动作停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