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刻,他几缕碎发胡乱贴在额前,沾满了泥土与干涸的血。
黑发中那几缕银丝,在火光下反射着惨淡的光。
他的眉峰依旧如剑,鼻梁依旧高挺,下颌线条依旧分明——
可这一切,都凝固在一张死去的、被蛆虫爬满的脸上。
不远处,是一把扇子。
扇面画着雷云纹,展开时能释放微弱电流——
那是惊棠的扇子。
扇子旁边,是一朵金属制的海棠花,花瓣上还残留着干涸的暗红色。
那是惊棠发间的那一朵。
是她用来悄悄电人,随后插进发间,总是璀璨闪在耳旁的那朵海棠。
另一侧。
一只断臂。
是右臂。
臂上缠着一条雷纹锁链,锁链末端没入断口处那早已干涸的血肉之中。
锁链上,隐隐可见一道蛟龙的纹身在游动、仿佛在挣扎、在无声地哀嚎。
那是苍隼的右臂。
那个眼尾微微下垂、眸色沉静如深潭、一笑起来却如春风拂面的苍隼。
那个右臂缠着雷纹锁链、锁着蛟龙残魂、冲锋时如雷暴突袭的苍隼。
那个——
漱嫁忽然觉得,自己的心脏,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紧了。
不,不是攥紧。
是掏空。
她的身体猛地一晃,脸上那层本就苍白到极致的血色,在那一瞬间,彻底褪尽。
她看见了那个断臂。
看见了那条雷纹锁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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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见了那蛟龙纹身,在断口处无力地阉割断尾。
然后她看见了——
那断臂的手,死死地、紧紧地、如同铁铸一般,握着一张布匹。
那张布匹的边角,已经被他握得皱成一团,握得布料上渗出暗黑色的血渍,握得指节都因过度用力而呈现僵硬的、无法掰开的姿态。
他是……在死前,拼尽最后一口气,也要把这布匹……留下。
漱嫁的嘴唇剧烈地颤抖。
她想起来了。
想起那个总是跟在她身后、执拗得令人心烦的男子。
想起她挑逗他几番时,他那微微泛红的脸,那双忽然变得明亮的眼眸。
想起他那句结结巴巴、却无比认真的:“漱嫁……我、我定要娶你为妻!”
想起她每次衣衫单薄地出任务时,他总会板着脸、递上一件外袍,声音却软得一塌糊涂:“求你…...多穿一些……”
想起那个……此刻只剩下一条断臂、却仍死死握着线索、不肯松手的……
苍隼。
漱嫁的身体,踉跄了一步。
身后,潜鳞沉稳的手,扶住了她的手臂。
潜鳞没有说话,只是用力地扶着她,那张总是倦怠的脸上,此刻也惨白得可怕。
唇角那枚乌木苦胆片,被他咬得“咔”一声,裂开一道细纹。
艮尘深吸一口气,上前一步。
他伸出手,想要从那断臂中,取出那张布匹。
可是——
那断臂握得太紧。
太紧。
紧到仿佛那不是一具死去的肢体,而是一个活着的、仍在用尽最后一丝执念、守护着什么的意志。
艮尘的眉头紧紧蹙起。
他顿了顿,又尝试了一次——
依旧纹丝不动。
他可以动用艮炁强行掰开,可是……艮尘不愿。
不愿损伤这具遗体。
哪怕……只剩一条手臂。
一旁,石听禅缓缓抬起了头。
那张因失血与疼痛而消瘦的脸上,此刻却浮现出一种奇异的、近乎悲悯的平静。
他向绿春微微示意,绿春立刻会意,小心翼翼地扶着他,一步一步,挪到那条断臂和那颗头颅旁边。
石听禅缓缓坐下。
不顾地上的泥泞与血迹。
不顾那断臂旁散落的、令人作呕的残骸。
他只是伸出手,极其轻柔地,将那几件零落的遗物——
惊棠的扇子、海棠花、九霄的头颅、苍隼的断臂——
一件一件,小心翼翼地,摆放在自己面前。
然后,石听禅从怀中,掏出了那个从不离身的木鱼,闭上眼睛。
右手,轻轻抬起。
“咚——”
一声木鱼,很轻。
却仿佛敲进了每一个人的心里。
“咚——”
第二声。
“咚——”
第三声…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