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恒陷入彻骨的死寂。
他端坐椅上。
心底狂澜翻涌、惊雷炸响，万千思绪搅得天崩地裂，久久无言。
不治朝、不驭民、不立威的君主；
无尊卑、无贵贱、无礼法的庶民；
由山野刁民肆意聚议、妄断国策的所谓议会……
如此荒诞不经、悖逆千古的乱象，竟也敢称治世？
若君主无需统御，何须君王？
若朝堂无需管束，何须朝廷？
若万民无需桎梏、世道无需纲常，这延续千年的礼教秩序、帝王基业……
又还有半点存在的意义？！
傅恒越想越寒，一股刺骨凉意自足底窜起，顺着四肢百骸直透脊背，冻得他心神震颤。
一旁侍立的小厮更是浑身筛糠般发抖，双腿虚软如踏棉絮，摇摇欲坠，连呼吸都不敢大声。
良久，傅恒缓缓抬首，嗓音沙哑干涩，裹挟着极致的荒谬、彻骨的寒意与根深蒂固的偏执。
他一字一顿，字字如冰砸落：
“沈文翰！
“你所言看似制度开明、依规而行，实则弃君权、废统御、纵刁民、乱纲常、毁万世根基！
“你自诩以法治世、不徇君心、不随权贵，可你饱读经史，岂会不知千古治世、帝王驭民的至理大道！”
他眸光骤然锐利如刀，声色转厉，振聋发聩：
“古之圣贤帝王，驭临天下，自有五道定乾坤、镇四海、安万民！百朝更迭，无一例外！
“其一，愚民！”
傅恒竖起一指，语气森然凛冽，带着千年王权的霸道：
“圣王治世，首在束见闻、禁思虑、锢民智！庶民一生，只需懂耕织劳作、饱腹安生即可！
“朝政不可知、国策不可议、是非不可辨、王道不可论！
“民智一开，则妄念丛生；见识一广，则非议漫天、人心难制！
“可你英华！废经书桎梏、破礼法枷锁、开舆论民风、许庶民议政！
“纵容山野匹夫妄论朝堂得失、私断官府是非！
“民无禁锢、心无敬畏、目无尊卑！此乃自毁江山、自乱世道！”
“其二，弱民！”
第二根手指凛然竖起，语气愈发沉厉，裹挟着《商君书》的铁血帝王术：
“古有明训：民弱国强，国强民弱！有道之国，必先弱民！
“百姓筋骨不可盛、气力不可壮、人众不可结、势力不可聚！
“唯有万民孱弱无力、孤弱无依，方能仰君恩、依朝廷，俯首帖耳、安分听命！
“可你英华！废禁令、松管束、开民利、纵民势！
百姓自由谋生、自由结群、自由往来，无层级压制、无礼法束缚！
“民力鼎盛、无所依附，遂不惧官、不畏权、不尊上位！祸乱之根，自此而生！”
“其三，疲民！”
第三指并举，语速加快，气势昂扬：
“明君驭世，必使百姓终日劳碌、岁岁奔忙！困于耕织、疲于生计，朝夕为衣食奔波，终年为温饱劳碌！
“人身疲惫，则杂念不生、私欲不起，无暇思乱、无暇谋逆、无暇觊觎神器天下！
“可你英华！治世过宽、管束过松！无重税压身、无徭役累体、无律法拘形！
百姓终日清闲安逸、自在无拘！
“民生过逸则贪心暴涨，世道过安则妄欲横生！闲散日久，必生悖逆之心！”
“其四，贫民！”
第四根手指铮铮挺立，声线冷硬如铁：
“驭民大道，贵在使民无余财、无余资！庶民只求堪堪温饱便可，万万不可富足殷实、有余积蓄！
“人身匮乏，则惜命畏法、安分守拙；
“一旦衣食无忧、家资富余，则骄奢起、野心生、贪欲盛，再无敬畏之心！
“可你英华！大兴商贸、广开实业、普惠民生！纵容底层庶民家家温饱、户户富余！”
“庶民富足则不感君恩，百姓有余则不畏国法！恩威失效、管束无用，天下何以安定！”
“其五，辱民！”
傅恒五指全然张开，近乎厉声咆哮，胸腔剧烈起伏，气势滔天：
“治世必有尊卑！
“立贵贱、分层级、严礼法、定等差！
“使万民自知低微、自晓卑贱，常怀敬畏、常守谦卑！
“人有上下，方知礼数；世有贵贱，方守秩序！
“尊卑有别，天下方稳！
“可你英华！尽破千年等差、抹平世间尊卑！官民同座、贵贱无分、上下无别！
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