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要搁在以前。
你连见本官的资格都没有!
他面上仍不见波澜,心底却早已翻涌不休。
感觉自己有些说不过沈文翰,便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。
“沈专员引经据典,谈吐倒是不俗。”
他身子微微后靠,脊背贴住椅背,目光沉沉地落在沈文翰身上。
“只是《诗经》亦有言: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;率土之滨,莫非王臣。四海之内,皆是天子辖下黎民。
“为人臣子,首要便是恪守本分,听命于朝堂,做天朝的顺民。世道纵然有变,可君臣大义,万万不可背弃。”
说到此处,他刻意顿了顿,
“昔日阁下在李侍尧幕下做幕僚,久受朝廷俸禄恩典。
“本该辅佐大员,尽心为大清效力。
“便举家远赴异域,背弃故土,转而侍奉别家。
“古训有言,忠臣不事二主。
“阁下饱读典籍,自然深谙此理。放着天朝臣子不当,反倒另择新主。
“纵使能搬出万千古语辩驳风俗,可在君臣大节之上,终究落了下乘。”
他指尖轻轻搭在桌面,语气淡了几分:“今日我登门相见,并非为争辩发式习俗。
“琼州紧邻内地,还望阁下约束麾下之人,莫要在沿海步步紧逼,滋生事端。
“方是长久之道。”
沈文翰差点笑出来。
作为第一个主动投降英华的清朝读书人,沈文翰脸皮向来够厚。
这番话对他来说不过隔空搔痒。
倒是傅恒最后那句“安守本分”……他暗暗记下了。
今日难得面对当朝国舅、大清顶级勋贵,他恰好可以坦陈心志、辩明是非。
好好让这位天朝上国的权贵。
看清新旧世道的真正区别。
沈文翰神色坦荡,毫无半点愧色,从容开口:“国舅所言君臣大义,古之常理,在下自然通晓。
“只是古亦有云:良禽择木而栖,贤臣择主而事。天下大道,从不是死守一姓、拘泥一朝。
“为官读书人,立身之本,不在侍奉谁家帝王,而在是否能安民、是否能济世、是否能让百姓安居乐业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直视傅恒:“昔日在下居于李侍尧幕下,久观大清吏治。
“官场冗弊层层叠加,苛税盘剥不绝,百姓疲于生计,兵士困于疲敝。
“朝堂之上,墨守成规、固步自封,空有天朝上国虚名,实则江河日下、积弊深重。
“我读圣贤书十数载,所学为何?
“不为屈膝攀附权贵,不为死守愚忠虚名,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而已!”
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:“大
“何以岭南百姓流离?
“何以沿海民生凋敝?
“何以军士疲敝、百业萧条?
“反观我英华,革陋习、开新局,废缠足、正民风,通商兴业、强军安境。
“地无废土、人无闲民,四海之内,人人可安居乐业,户户可衣食无忧。
“既然此处能安民济世,为何不能栖身?既然旧朝腐朽守旧,为何不能另择明路?”
他目光灼灼,直直逼视傅恒:“世人愚钝,以‘改投他主’为耻。
“死守朽木谓之愚忠,择善而从方是大智。
“在下背弃的,
“在下归顺的,是能让万民安生、世道革新的开明盛世。
“如此抉择,问心无愧。
“何耻之有?”
傅恒听完沈文翰理直气壮的叛徒言论,脸色全部黑了下来。
他刚才强装的淡然全部褪去,眉宇间凝起八旗勋贵与生俱来的威严与盛怒,字字铿锵,层层迫人。
“好一个择善而从,好一个安民济世!沈文翰,你颠倒黑白之本事,真是愈发高明了!”
“你口口声声说大清岭南民生凋敝、百姓困苦!
“可本朝立国百年,岭南琼雷之地,向来风调雨顺、耕织有序,黎民安分守己、世代安居!
“昔日岭南安然无恙,恰恰是因为无尔等割据乱臣滋扰!
“自你英华割据海外、踏足琼州以来,海疆烽烟四起,商船不通、渔稼难安!
“沿海百姓惶惶不可终日,商贾不敢贸易、农人不敢下地,皆是你等跨海入侵、割裂疆土所致!
“是尔等乱境、乱民、乱天下,搅得岭南四境不宁、人心浮动!
“你今日反倒倒打一耙,将尔作乱扰世的恶果,污为我大清吏治之弊!
“弃根忘本,颠倒是非,简直可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