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安营以北约5公里处。
清军营地。
日头还没升到中天,营地外的空地上已经热闹了起来。
绿营兵丁懒懒散散地靠在木质拒马旁闲聊。
有人倚着枪托,有人蹲在沙袋上,有人怀里抱着一把新换的钢刀,时不时拔出来对着光看一看刀刃。
几个兵丁围着一只从英华流过来的燧石打火机,轮流翻来覆去地传看。
咔哒一声擦燃火苗,又马上吹熄,再擦燃,再吹熄,乐此不疲,像三岁孩子拿到了新玩具。
几个号兵靠在一旁嘴里叼着过滤嘴香烟,吞云吐雾,烟头的红光在指间明灭不定。
烟雾在他们头顶盘旋成几缕青灰色的线,散在晨风里。
香烟牌子五花八门,有的印着“开开拓团之烟”,有的是“清河牌”
烟雨江南。
还有几盒干脆是手写标签贴着封口,像是从哪个小作坊里流出来的手工货。
在周大小姐治下。
英华没有国营垄断的说法。
只要合法,什么生意都随你做。
而这批与英华海安营对峙在最前线的兵丁,早就摸透了英华大兵的脾性。
只要别踏进对方的巡逻范围,啥事没有,偶尔还能拿些土特产换些高级货。
骑兵突刺直刃……也就是周晓口中的钢刀。
燧石打火机、过滤嘴香烟、牛肉罐头、鱼干罐头等等应有尽有。
最受英华大头兵欢迎的居然是蔬菜?这是整个清军营地所有人都万万没想到的。
那帮天天吃肉的家伙居然缺蔬菜?
越新鲜的越受欢迎。
其次便是猪肉。
整个英华既缺菜又缺猪。
这两样东西在交易市场上比什么都抢手。
渐渐。
每天上午,海安营与清军营地之间的中线两侧,便自然而然地生成了一个临时的集市。
没有栅栏,没有吆喝,也没有人维持秩序。
清军这边摆出青菜、萝卜、活鸡和几扇刚杀的猪肉,英华那
有人蹲在地上挑挑拣拣,有人比划着手势讨价还价,还有人一边嘴里嚼着什么东西,一边商量着明天的行情。
仿佛这不过是一条普通的集市,仿佛几公里步外那两排军营只是被风吹歪了的旧栅栏。
上午9点。
阳光已经铺满了整片空地。
傅恒勒住马缰,风尘仆仆地出现在市集的边缘靠北一侧。
他从京城一路快马加鞭,隐姓埋名,不敢透露半点风声,昼夜兼程赶往雷州。
满脑子都是如何避开清军盘查、如何与
他心中预设的是边关戒严、壁垒森严、两军敌视、杀气弥漫的铁血前线。
可入目所见彻底颠覆了他所有认知。
他攥紧缰绳的手掌骤然僵在微凉的晨风中,目光凝滞。
怔怔望着眼前一幕,几乎不敢辨认这片所谓的对峙前线。
橄榄土褐色的英华短打,与清军土黄色的旧号衣混杂一处,摩肩接踵、往来交错,毫无芥蒂。
有人蹲在地上挑拣蔬菜。
有人正把一只活鸡递过去,英华那边伸手接过,掂了掂,反手递过一只铁皮罐头。
一个英华兵
另一个清军士兵把一盒刚换来的过滤嘴香烟揣进怀里,又在原地转了两圈,还没想好下一步该怎么走。
有说有笑,比比划划,来来往往。
全然不似两军对垒的样子。
空气中飘着嘈杂的讨价还价的声音。
傅恒愣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半晌,他身旁的一个小厮轻声唤道:“大人……”
傅恒如梦初醒,怔怔地望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,一股悲愤从胸口猛地涌了上来,直冲脑门。
领朝廷俸禄、食皇家钱粮的戍边兵卒,不思守土御敌。
反倒与域外夷人互通买卖、谈笑厮混,这便是他们口中报效君上、镇守疆土的忠心?
他后槽牙死死咬紧。
两侧腮帮子绷得发硬,心底怒火熊熊灼烧。
若非身负密旨、不便暴露身份。
他此刻定要拘拿此处营官,令其摘顶戴、提头来见!
“走!”傅恒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,马鞭狠抽了一下虚空,目光如刀子般剜过那几个还在摆地摊的绿营兵。
他一行人共8马8人,人人佩腰刀、挎长弓,个个面色沉郁,一看就不是善茬。
傅恒等人刚越过中线不过20米。
一声暴喝便炸雷般响起:“站住!什么人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