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然有了第二次。
到了会议室,双方展开了讨论。
说是讨论,依旧是李瀚祥占优势的单方面输出。
从价值理念再到拍摄方案、从拍摄手法到戏剧冲突。
汪阳这边,包括电影局、文化单位的人,等李瀚祥说上三句,才能说上一句。
谈论了半天,汪阳和陶振邦,就剧本只提出了三点要求。
一是,要充分尊重历史专家对影片提出的意见。
二是,涉及的西方人物,如英国公使额尔金、法军指挥官孟托邦等,要避免任何可能的美化。他们的贪婪、虚伪和残忍要刻画到位。
三是,影片的结尾需要具有教育和警示意义。不能停留在悲伤,而要点明落後就要挨打」的历史教训,并暗示民族未来的希望。
这三点,李瀚祥没多作犹豫,满口答应下来。
伍六一不由地在心里叹气,虽然我们这边提出的这三点都很有意义。
但都没切中要害。
像是第一条,历史专家都成傀儡了,没起到关键作用。
至於第二条,李瀚祥本身就愿意且擅长去做的。
刻画反派的恶行,是商业片制造戏剧冲突的常用手法。
答应这一条,对他毫无压力,甚至正中下怀。
然而,只强调敌人的「恶」,并不能自动等同於深刻揭示了历史的本质。
而我们的想法,是要从历史规律和制度层面揭露失败根源,但这个深层意图被淹没在了一个简单的反派塑造要求里。
第三条出发点自然是好的,但又非常笼统。
李瀚祥完全可以在影片最後打上一行字幕:「历史的教训告诉我们要奋发图强」,就算是满足了要求。
但这句口号与前面两个小时他所讲述的充满权谋、爱情和个人命运的故事,在情感上是割裂的。
前面讲的东西货不对板,结尾的升华,自然显得苍白无力。
大陆这边见到李瀚祥满口答应下来,心里隐隐有些觉得不对劲,但又抓不住要领。
汪阳也有这种感觉。
瞧了眼伍六一,看到这小子一脸的严肃,和平时嘻嘻哈哈完全不同。
立马觉得,他这是有想法了,於是开口道:「六一啊,你有什麽想法,可以和李导演交流交流嘛,你是年轻人,可以提供些年轻人的视角嘛!」
李瀚祥也笑道:「伍同志,有什麽意见尽管提!」
「好!」伍六一没扭捏,有些话,早就在胸中不吐不快了。
「我有一个假设,希望李导能为我解惑。」
「尽管说来!」李瀚祥摆手。
「我想问的是,假如在您的片子中,咸丰不那麽昏庸,或者像被美化的慈禧这样的主战派早点掌权,结局会不会不同?」
此话一出,全场顿时安静下来。
李瀚祥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。
而陶振邦一脸激动。
原来不得其领的汪阳的眼睛越来越亮。
他们似乎抓住了这丝明悟。
在剧本中,大臣是迂腐保守的、皇帝是昏聩无能的,唯有慈禧是拥有过人胆识、强硬的主战派。
问题的核心就在这里!
为了增加故事的可看性,或者说戏剧冲突。
慈禧也拿到了大女主剧本,潜在地将国家的悲剧,简化为了统治集团内部「主和派」与「主战派」的权力更叠问题。
李瀚祥脸上的笑容凝固了,他何等聪明,立刻意识到这个年轻人口中「假设」所蕴含的尖锐批判。
他下意识地想用惯常的「戏剧冲突」和「人物塑造」来辩解,但伍六一没有给他组织语言的机会。
伍六一迎着李瀚祥变得严肃的目光,语气平和却带着力量:「李导,我对您艺术造诣无可指摘。但正因为这部电影是要给亿万中国观众看的,我们才必须思考,它到底要告诉我们什麽?」
如果影片让观众觉得,我们输掉战争,仅仅是因为皇帝不够英明,或者主战派上台太晚.....
那是不是在暗示,只要换一个好的统治者,就能避免这场国难?这是否在无形中,美化了那个腐朽没落的封建制度本身?」
伍六一说着,叹了口气:「大清已经烂透了,真不必再洗了。」
李瀚祥一脸严肃:「伍同志,我觉得你把问题想得简单了。电影不是历史论文,我们要考虑的是戏剧张力,是观众的情绪。
如果把一切归咎於冷冰冰的制度,那谁来承载这部电影的情感?让观众去恨一个抽象的概念吗?」
伍六一完全没有思考,直接回答道:「所以,李导,你觉得观众的情绪该是什麽?是对侵略者的悲愤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