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敲下来?”李景隆嗤笑一声,“你今天敲了钱万三,明天就会有张万三、李万三。江南这片地,最不缺的就是认钱不认人的主儿。殿下今日能用雪盐稳住苏州,可常州呢?松江呢?咱们手里的粗盐,还能熬出多少雪盐?”
傅忠的笑容僵在了脸上。
这几日,为了赶制出第一批雪盐,他们几乎把从苏州各处盐铺缴获的粗盐、劣盐全都投了进去。如今库房里,剩下的原料已不足三成。
朱允熥靠在太师椅上,手里摩挲著马皇后的玉枕,对他们的争论置若罔闻。
他看着堂外的夜色,忽然开口:“表哥,你说,这世上最锋利的刀是什么刀?”
李景隆闻言一顿,抬头看向朱允熥,眼中闪过一丝疑惑。
“自然是能破甲的斩马刀。”傅忠想也不想地回答。
朱允熥摇了摇头,目光幽深:“是欲望。”
他站起身,缓步走到庭院中,抬头望着天边那轮残月。
“斩马刀杀人,一刀一个,欲望这把刀挥出去......”朱允熥的声音很轻,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死的可就不是一个人了......”
李景隆若有所思。
朱允熥点到即止,转过身看向赵孟:“赵大人,这几日,让你散播的消息,散播出去了吗?”
赵孟连忙躬身:“回殿下,下官已命人扮作行商、船夫,在镇江、常州、松江等地的茶馆酒肆里,将‘雪盐之法,成本低廉’的消息传了出去。如今,江南各地的盐商,恐怕都听到了风声。”
“很好。”朱允熥嘴角扯出一抹弧度,“就看谁先沉不住气了。”
李景隆眼神一亮,他明白了。
扬州八大盐商能抱成一团,是因为他们垄断了盐路,利益一体。可江南的盐商,远不止他们八家。那些被他们打压、排挤的中小盐商,难道就甘心一辈子屈居人下?
如今,朱允熥抛出了“雪盐”这个足以颠覆整个行业的利器。这就像在饿狼群里,扔进了一块滋滋冒油的肥肉。
谁不想咬一口?
“殿下高明!”李景隆抚掌赞叹,“此乃合纵连横之策!咱们只需坐镇苏州,天下盐商自来归附!”
朱允熥却笑了笑,摇了摇头。
“不,他们不会来的。”
李景隆一愣:“为何?”
“因为他们怕。”朱允熥扫过众人,“怕钱万三报复,也怕孤翻脸。六合、太仓、苏州死了这么多人,在他们眼里,孤恐怕比扬州盐商更危险。”
“那”傅忠挠了挠头,彻底被绕晕了。
朱允熥的视线落在蒋??身上。
“蒋??,扬州那边,该有动静了吧?”
蒋??闻言,面无表情地递上一张纸条:“半个时辰前,城南盐坊遇袭,三名盐工家眷被掳。西城漕运码头,有两艘运送粗盐的船只,被人凿穿了船底,沉了。
傅忠勃然大怒:“入他娘的!欺人太甚!”
李景隆的脸色也沉了下来。
“人,给我救回来。沉船的,给我捞上来。至于那些动手的人”朱允熥顿了顿,眼中没有丝毫波澜,“留个活口,让他回去给钱万三带句话。”
“告诉钱万三,三日之内,孤要让他扬州有盐,也卖不出去。”
“然后,再告诉那些在门外观望的聪明人,”朱允熥的目光穿过大堂,仿佛看到了那些躲在暗处窥探的眼睛,“孤的船,不是谁都能上的。想上船,得纳投名状。”
“第一个登船的人,孤许他执掌江南盐路!”
当日正午,苏州城里的盐价已经涨到让百姓砸门的地步。
就在此时,十几家盐铺门前,旧封条还没撕干净,新的红底黑字招牌便已经挂了上去——“钦差行辕监制,苏州雪盐”。
铺子门口摆着一杆大秤、一斗白米,旁边的木盘里盛着一捧雪白细盐。
告示上龙飞凤舞地写着:一斗米,换三斤盐!童叟无欺!
起初,百姓们还只是围观,不敢相信。
直到一个胆大的脚夫,抱着半斗舍不得吃的陈米,哆哆嗦嗦上前,竟真换回了一大包沉甸甸的雪盐。
盐铺伙计当众撕开袋口。
雪白盐粒落在木盘上。
那脚夫捻了一点放进嘴里,舌尖一抿,整个人都愣住了,随即红着眼喊道:“是真的!不苦!不涩!比官盐还干净!”
这一嗓子,把整条街都喊疯了。
原本还真观望的百姓打了鸡血似的扛着米袋,攥著铜钱,从巷子、桥头、茶肆、码头蜂拥而至。
盐铺前的队伍迅速从街头延伸至街尾,人潮汹涌。衙役们手拉手组成的人墙被挤得摇摇欲坠,铜锣敲得快要裂开,嘶吼声淹没在鼎沸人声里,一个士兵的头盔甚至被挤掉,在人头攒动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