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累，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、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的、无法言说的疲惫。
他在这座城里拼了大半辈子，从一个小布商做到临安城最大的绸缎商，攒下这份家业不容易。
他把儿子捧在手心里养大，给他最好的吃穿，给他最好的教育，给他最好的护卫，可到头来，养出了什么？
养出了一个只知道吃喝玩乐、仗势欺人、不知天高地厚的废物。
赵老爷摇了摇头，那摇头的动作很轻，很慢，像是在对儿子失望，又像是在对自己失望。
他没有再说话，也没有再看赵公子，只是转过身，掀起车帘，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，沉默着。
月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，照在他的侧脸上，将那张疲惫的、苍老的、满是皱纹的脸映得清清楚楚。
他的眼睛浑浊而黯淡，像是在想什么，又像是什么都没想。
赵公子瘫在车厢角落里，捂着脸，不敢再说话。
他缩在那里，像一只被主人揍了一顿的狗，耷拉着脑袋，夹着尾巴，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他的脸还在疼，耳朵还在嗡嗡响，额头上的包还在突突地跳，可他不敢叫疼，不敢抱怨，甚至不敢动。
因为他从父亲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东西——失望。
那种失望比打骂更可怕，比耳光更疼，像是有一把钝刀在割他的肉，一刀一刀的，不紧不慢，疼得他想哭。
陈远走在马车旁边，灰青色的长袍在夜风中轻轻飘动，月光照在他的脸上，将那张清瘦的、颧骨高耸的脸映得忽明忽暗。
他的步伐不紧不慢，与马车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，不远不近，像是影子一样跟在旁边。
赵公子从车帘的缝隙里探出头来，看着陈远，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，声音又急又切，带着几分哀求，几分期盼，还有几分掩饰不住的恐惧：“陈叔，那个人......那个人实力很强吗？”
陈远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沉默了片刻，目光落在前方那条被月光照亮的青石板路上，看着路面上的车辙印和马蹄印交错在一起，蜿蜒着消失在街角。
他的脚步依旧不紧不慢，与马车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，可他的眼神变了，变得凝重而深沉，像是在回忆什么，又像是在思索什么。
“很强。”他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语速不快，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斟酌之后才说出来的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，“至少我没有把握能击败他。”
赵公子的瞳孔猛然收缩，嘴巴张着，半天没合拢。
陈远是罡气九重的武者，是他爹花重金请来的客卿供奉，在赵家待了十几年，替赵家挡过刀、消过灾、摆平过无数麻烦。
在他眼里，陈远就是最强的，没有人能打得过他。
可现在，陈远亲口告诉他——没有把握击败那个年轻人。
那个看起来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，那个穿着灰白色衣袍、笑起来云淡风轻的年轻人，那个一脚跺飞七八个护卫、一巴掌把他扇飞的年轻人，居然连陈叔都没有把握击败。
陈远继续说道，语气依旧平淡，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，可那双浑浊的老眼里，却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东西，不是恐惧，不是忌惮，而是一种更复杂的、更深沉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：“年纪轻轻就有如此实力，也不知他是哪个宗门的弟子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摇了摇头，那摇头的动作很轻，很慢，像是在感慨什么，又像是在叹息什么，“能培养出这种弟子的宗门，至少有一位神海境的老祖坐镇。神海境......”
他没有再说下去，只是又摇了摇头，加快了几步，走到了马车前面，与赵老爷并肩而行。
月光洒在他身上，将他灰青色的长袍镀上一层清冷的银光，他的背影瘦削而挺拔，像一棵在寒风中挺立的老松，不弯不折，不卑不亢。
赵公子瘫在车厢里，陈远最后那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，浇得他浑身发凉。
宗门？
那家伙是宗门之人？
他脑子里嗡嗡的，像是有一群蜜蜂在飞，又像是有无数个声音在同时说话，可他一句话都听不清。
他忽然想起那个人站在街上的样子——灰白色的衣袍在夜风中轻轻飘动，双手抱胸，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，看着他的时候，像在看一只蚂蚁。
难怪那个人不把赵家放在眼里。
难怪那个人敢在临安城扣赵家的人。
难怪那个人敢让他爹亲自上门赔礼道歉。
不是那个人狂妄，不是那个人不知天高地厚，而是他真的有这个资格，有这个底气。
赵家在临安城再厉害，也不过是一个商人世家，没有神海境的老祖，没有罡气九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