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匹通体赤红、鬃毛如火的骏马四蹄腾空，几乎足不点地，风从耳边呼啸而过，刮得车帘猎猎作响。
官道两侧的树木和灌木丛连成一片模糊的灰影，飞快地向后掠去，月光洒在赤烈马如火焰般的鬃毛上，溅起点点火星般的碎光。
柳青青掀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，那些骑着普通马匹的黑衣护卫已经被甩得看不见踪影了，只有远处官道上零星的火把光还在闪烁，像是被风吹散的萤火虫，越来越远，越来越小，最终彻底消失在了夜色之中。
她靠在车厢壁上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，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几分。
可她不敢完全放松，赵家的人不是吃素的，后面那些追兵不过是最外围的爪牙，真正的高手还没有露面。
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，稍作思索，便掀开车帘探出头去，对离马车最近的一个黑衣人喊道：“你们全部散开跑，分散他们的注意力，千万不能让赵家的人抓到！跑得越散越好，别挤在一起！”
那黑衣人抱拳应了一声，朝身后挥了挥手，二十几个黑衣护卫迅速散开，像一群被惊飞的鸟雀，朝四面八方策马奔去。
有的拐进了路旁的小径，有的冲进了荒野，有的甚至调转了马头朝来路奔去，马蹄声渐渐稀疏，最后只剩下马车自己孤零零地奔驰在官道上。
车上的两个丫鬟紧紧依偎在一起，脸色煞白，嘴唇紧抿，身子止不住地发抖。
她们从小在柳家长大，见过的最大的场面就是过年时府里放烟花，哪里经历过这种被人追杀、连夜奔逃的阵仗？
柳青青坐在她们中间，一手一个揽着她们的肩膀，没有说话，只是轻轻拍了拍，像是在安慰，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。
柳如烟还昏睡着，靠在车厢最里侧的软垫上，呼吸轻浅而平稳，对外面发生的一切浑然不知。
迷药的劲还没过去，她的睫毛微微颤动着，像是在做梦，眉头微微蹙着，不知道梦里见到了什么。
苏辰骑着小象，不紧不慢地跟在马车旁边。
小灰象的体型已经缩小到了寻常马匹的大小，灰扑扑的身子几乎融进了夜色里，四蹄无声地踏在泥土路面上，连脚步都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苏辰坐在它背上，半闭着眼睛，像是在打盹，又像是在养神。
他的神识始终笼罩着方圆数里的范围，赵家追兵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感知之中。
那些散开的黑衣护卫果然引开了不少追兵，赵家的那些黑影被他们带着四处乱跑，有的追进了荒野，有的拐进了小路，有的还在官道上犹豫不决。
马车这边已经清静了将近一个时辰，身后那条漆黑的官道上，再也没有出现过任何追兵的影子。
夜风渐凉，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，将整条官道照得惨白一片。
柳青青靠在车厢壁上，眼睛半闭着，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开始慢慢松弛下来。
前方的官道笔直地延伸着，两侧的灌木丛在月光下投下参差的影子，偶尔有夜鸟被马蹄声惊起，扑棱着翅膀消失在夜色中，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。
就这样一直相安无事地跑到了后半夜。
柳青青以为平安无事了。
她甚至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，到了云州城之后，是先找客栈住下，还是直接出城，继续往南走。
云州城不是终点，只是第一站，她要带着姐姐走得越远越好，远到赵家的手伸不到，远到父亲再也找不到她们。
就在这时，马车猛地停了下来。
赤烈马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，前蹄高高扬起，马身几乎直立，车夫被颠得差点从座位上摔下来，死命地拽住缰绳才稳住。
车厢剧烈地晃动了一下，柳青青的额头撞在了车厢壁上，磕出一块红印，两个丫鬟更是吓得尖叫出声，抱在一起瑟瑟发抖。
“怎么了？”柳青青掀开车帘，探出头去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车夫没有说话，他的脸惨白如纸，手指死死地攥着缰绳，指节泛白，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，瞳孔里映出一点橘红色的光。
前方，官道被几块大石堵了个严严实实。那些石头少说也有上千斤重，垒在一起，像一堵矮墙，横亘在路中央，将整条官道拦腰截断。
石头后面站着几个人，不多，十来个，可每一个人的身上都散发着让人心悸的气息。
他们没有骑马，没有举火把，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，像几株从黑暗中长出来的老树，沉默而冰冷。
大石两侧的灌木丛后面，隐约能看见更多的人影，影影绰绰的，少说也有几十个，将这条官道封得水泄不通。
为首的是一个老者——身材瘦削，肩背微微佝偻，灰白色的长袍在夜风中轻轻飘动。他垂着脑袋，双手交叠在身前，姿态恭谨而沉默，如同一尊从古墓里走出来的石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