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城门口到赵府门前，十里长街铺满了红毡，两侧挂满了大红灯笼，连树上都缠着红绸，整座城池像是被泡进了红墨水里。
鞭炮声从清晨开始就没停过，噼里啪啦地响了一整天，硝烟弥漫在空气中，呛得人直咳嗽，可没有人抱怨，所有人都笑着、闹着、挤在街边垫着脚尖看热闹。
花轿从柳家在城中的别院出发，八抬大轿，轿身贴满了金箔，轿顶上一只用纯金打造的金凤展翅欲飞，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轿子前后簇拥着上百人的迎亲队伍，吹吹打打，锣鼓喧天，连吹唢呐的都是赵府从京城请来的名角。
柳青青穿着丫鬟的衣裳，低着头，混在送亲的队伍里，一步一步地走进了赵府。
她的装扮很用心。
青布衣裳，灰布鞋，头发梳成两个圆髻，用一根素银簪子别着，脸上抹了一层黄粉，将原本白皙的肤色遮得严严实实，眉毛画粗了，嘴角点了一颗黑痣。
她低着头，缩着肩，走路的姿势都刻意调整过，与平日里那个骑黑马、挎长剑的飒爽女子判若两人。
她身边的两个丫鬟，是她的人，从小跟她一起长大，忠心耿耿。
三人混在数十个丫鬟仆妇中间，毫不起眼，像三滴水落进了河里。
拜堂的时辰定在黄昏。
赵府正厅张灯结彩，红烛高照，宾客满堂。
柳如烟要嫁的人，乃是赵家现任家主，赵镇山。
赵镇山今年四十有六，发福秃顶，腰粗膀圆，娶过三房妾室，原配夫人去世已有五年，一直没有续弦。
此番迎娶柳如烟，是他人生中的第二桩婚事。
天阙城的人都说，柳家这是高攀了，赵家家主虽然年纪大些，但家底殷实、权势滔天，柳家女儿嫁过去就是正室夫人，吃香喝辣，享不尽的荣华富贵。
柳如烟蒙着红盖头，被两个喜娘一左一右搀着，从花轿里走了出来。
她的红裙曳地三尺，裙摆上用金线绣着百鸟朝凤的图案，每一步都走得极慢，像是脚下拴了千斤重的铁链。
没有人看得见她的脸，更没有人看得见她红盖头下那双红肿的眼睛。
柳青青站在廊下的柱子后面，远远地看着姐姐被搀进正厅，看着她在赵镇山身边站定，看着她微微低着头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却怎么也不肯折断的竹子。
她的眼眶红了，用力咬住了下唇，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里。
不能急。
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，不能急。
她低下头，转过身，无声地消失在了游廊的尽头。
拜堂结束之后，柳如烟被送入了洞房。
新房在赵府后院的最深处，是一个独立的院落，院中种着几株石榴树，枝头挂满了青涩的果实。
房门上贴着大红“囍”字，窗户上贴着鸳鸯戏水的窗花，廊下挂着两盏红灯笼，橘红色的光在暮色中轻轻摇曳，将整个院子笼在一片温暖的红晕之中。
新房内红烛高照，龙凤喜烛的火苗跳动着，将大红色的幔帐照得明暗不定。
桌上摆着红枣、花生、桂圆、莲子，寓意早生贵子。
柳如烟独自坐在床沿上，红盖头还没有揭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，一动不动，如同一尊披着红衣的雕像。
两个喜娘守在外间，嗑着瓜子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，说着府上哪位姨娘又跟谁眉来眼去，说着哪个管事手脚不干净被撵了出去。
她们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可在这安静的夜里还是听得很清楚。
柳青青带着两个丫鬟从后窗翻了进来。
落地无声，三人都是练家子。
柳青青虽然没有多高的修为，但翻窗这种小事还难不倒她。
她蹲在窗根底下，竖起耳朵听了听外间的动静——两个喜娘还在嗑瓜子，还在聊闲话，丝毫没有察觉。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，纸包里是她在黑市上花重金买来的迷药，无色无味，化在水里只需几滴，便能让人昏睡两个时辰，醒来之后什么都记不住。
她将药粉倒进桌上的茶壶里，轻轻晃了晃，然后端起茶壶，走到外间，低着头，恭恭敬敬地给两个喜娘各倒了一杯茶。
“两位姐姐辛苦了，喝杯茶润润嗓子。”
两个喜娘接过茶杯，看了她一眼，见她穿着丫鬟的衣裳，只当是府里伺候人的小丫头，便也没多问，端起茶杯一饮而尽。
不到一盏茶的功夫，两人便趴在桌上沉沉睡去。
随即，柳青青蹲在门边，从怀里掏出一根细长的竹管。
竹管是中空的，一头削得极尖，另一头塞着一团棉花。
她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纸包，纸包里是她花重金从黑市上买来的迷香，无色无味，点燃之后只需几个呼吸便能让人昏睡过去，睡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