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记得蛇君最后清醒时的那双竖瞳,冰冷如冬日的深潭。
如今那双眼睛里,大概只剩下野兽般的空洞。
那两个年轻人推门进去时,他甚至没来得及喊出声。
门缝合拢的瞬间,他看见蒋欢的背影微微颤了一下。
完了。
这两个字像铁块一样压在舌尖。
耿岩慢慢转过身,余光扫过站在角落的蒋欢。
那人脸上的血色已经完全褪尽,嘴唇翕动着,却没发出声音。
“我……”
蒋欢的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,“连累几位殿主了。”
耿岩摇头的动作几乎不可察觉。
他太清楚了,二殿主和其他人不会为了一个失去筹码的人去得罪牛墨。
蒋欢最后的挣扎,反而把自己推向了绝路。
“族人……”
蒋欢声音更低了。
这是他们之前约定的暗号——计划失败后,蒋欢扛下全部罪责,耿岩出面保全他的族人。
这是最后的退路,也是唯一的退路。
“你放心。”
耿岩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如枯叶,“我会信守承诺的。
只是缺了些运气。”
话没说完,一道女人的笑声从上方砸下来,尖锐得像指甲划过石板。
“承诺?你拿什么信守承诺?”
血色突然从大厅入口的墙壁缝隙中渗出,汇聚成一道流动的光幕。
光幕逐渐凝实,像是有人在用看不见的手掌拍打着粘稠的鲜血。
牛墨站在光幕后,手指轻轻抚摸着脸上的法令纹。
那两道沟壑样的纹路在红光中显得更深,像两把嵌入皮肉的刀刃。
他的眼睛扫过大厅里的每一个人,最后停在了蒋欢身上。
“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去找了其他几位殿主?”
牛墨嘴角扯出一个笑容,“我只是在等。
等你们全部聚在这里。”
蒋欢的指甲掐进了掌心。
“那对男女闯进蛇君殿的时候,我就知道机会来了。”
牛墨的声音慢悠悠的,像是在咀嚼什么东西,“你们不敢追进去,只能在这里等死。
倒省了我一个个去找。”
他迈过血色光幕,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很轻,却像钟鸣似的回荡在大厅里。
“天意。”
牛墨走到耿岩面前,俯下身,声音压得极低,“你觉得呢?”
妖神殿入口处那圈暗红色的纹路突然亮起,整面石壁都在嗡鸣。
耿岩看见牛墨的手掌按在墙面上,指尖嵌进那道早已刻好的印记里,像按下了一柄刀的刀柄。
“那是备用封刻印,二殿主不会忘了吧?”
牛墨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皮肤上爬出蚯蚓般的青痕。”
从现在起,你们谁也别想踏出这道门。
我会一个一个点名,把所有背叛蛇君的人——砍干净。”
耿岩的手指在袖中发抖,指尖冰凉。
他盯着面前那张曾经熟悉的脸,听见自己的声带发出干涩的震动:“牛墨,你疯了吗?你要在神殿里开战?”
“我疯?”
牛墨的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,尖锐,断断续续,像铁器在石板上刮出刺耳的痕迹。”
你们瞒着蛇君,妄图培养冥蛛传人,倒反过来说我疯了?耿岩,是你逼我走这一步的。
你们断了我的活路,断了牛家的活路,那我就让你们也尝尝——什么叫没有明天。”
耿岩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很陌生,陌生得像从没见过。
很多年前,有个扎着高马尾的少女和他一同叩拜蛇君像,说要比一比谁先踏入深红境。
那个人倔强,要强,眼底有光,不是现在这个站在阴影里、笑声像裂瓷一样的怪物。
他闭上眼,又睁开。
妖神殿现在是什么局面——一个深红适配度的蛛君传人,千年难遇,对神脉传承意味着什么,牛墨不可能不明白。
他耿岩选择扶持蛛君传人,说穿了没什么私心,不过是神殿后继无人,总得留条血脉延续下去。
就算计划出了岔子,他也从未想过要跟牛墨彻底撕破脸。
毕竟外面还有大新的军队压着边境,国难当头,一致对外,这是最基本的共识。
他以为牛墨身为大殿主,至少该有这点默契。
可现实甩在他脸上,又响又烫。
“牛墨,你是这神殿的主殿人,难道一点都不为它的将来想一想?以前的你——不是这样的。”
耿岩的声音像沙漏里的最后一粒沙,干涩,沉重,又无可奈何。
他感觉自己的腰又弯了几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