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了这件事,叶家几乎把几代人攒下的家底都砸进去了。
最困难的时候,连账房先生都只能靠喝稀粥度日。
更要命的是,还要躲开虞家的眼线。
虞家的人像猎犬一样,闻着一点血腥味就能追过来。
还有苏家,族里的高手多得吓人,随便一个护卫都能捏碎别人的脑袋。
这十年,叶楚石每天晚上都睡不踏实。
直到三年前,那个阵法的最后一笔纹路终于刻完了。
消息传回来那天,叶家的祠堂里摆了三天的宴席。
酒喝了一坛又一坛,但每个人的眼睛都是清醒的。
接下来就是等。
叶家在朝堂上花了多少银子,才挑起大新和漠冰之间的那场仗。
战争像一把镰刀,收割着人的性命。
士兵倒在泥泞的壕沟里,平民被流弹砸碎头颅,战马在火焰中嘶鸣。
每一丝魂魄,每一滴血肉,都会渗进霜州的大地,激活那些埋藏了十年的种子。
阵法的核心,需要百万条命去点燃。
这一切本该悄无声息地进行。
偏偏在那个刀峡岭,在那个布满积雪的山口,沈鸣发现了妖族留下的封印。
那个年轻人就站在那儿,手指按在石壁上,歪着头看了很久。
他不知道那些纹路意味着什么,不知道叶家用了十年时间才把它藏好。
但他看见了。
叶楚石推开密室的窗户,冷风灌了进来。
远处,霜州的方向,云层压得很低,像是要下雨,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。
刀峡岭两侧的山脊像是被什么巨力撕裂过,碎石和枯木堆叠成狰狞的轮廓。
北风裹着湿冷的雾气穿过谷口,在岩石缝隙里发出像人低泣的声响。
边境的空气中常年漂浮着一股铁锈与腐肉混合的味道。
大新与漠冰的兵戈声戛然而止时,霜州境内反而更冷了。
虞家的人从战报里嗅出异样——他们查了三个月,那些本该一路畅通的密信突然被截,几个潜伏多年的内线接连失联。
顺着线索往上摸,所有断口都指向同一个方向:叶家。
这个人丁单薄却扎根霜州百年的姓氏,忽然显出了獠牙。
叶家递出的请求文书在南瑜国都辗转了七日,十二位妖神殿大祭司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那座石殿。
他们分作三批,乘夜通过边境关卡,每个人腰间都挂着一枚巴掌大的骨笛,笛身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神印纹路,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幽光。
第一批兽潮是在深秋的某个傍晚爆发的。
北境边缘的三个村子几乎同时遭到狼群袭击,那些灰兽双目赤红,喉咙里发出不似野兽的嘶吼,冲垮了木栅栏,咬碎了门窗。
等到边军赶到时,村子里只剩下被撕碎的布片和凝固在黄土上的黑色血迹。
这不是偶然。
边境的戍卒们很快发现,这些兽群的组织性远超正常狼群——它们会绕开陷阱,会佯攻侧翼,会在月圆之夜同时冲击三个不同方向的哨塔。
亡魂的精魄渗入泥土,顺着地脉中的阵纹缓缓流淌。
刀刃岭深处的水神封刻之印承受着这些血气的冲击,表面的符文明暗交替,像风中残烛。
封印每松动一分,裂缝中逸散出的气息就让方圆数百里的妖兽愈发狂躁。
它们不再需要骨笛的驱使,只要嗅到人的气味就会自发结群,连驻扎着三千边军的堡垒都曾被疯牛群撞破寨墙。
但还不够。
水神刻印的根基太深,仅靠兽灾吞噬的命魂难以在短时间内磨灭。
霜州诛查司的调任文书落在唐运风案头时,他正在翻阅霜州商会递来的粮价预估表。
叶家替他在司里安插了足够多的人手——掌刑的、管档的、管库的,全是生面孔,每个都带着叶家的密令上任。
唐运风上任第一件事,就是把北境三个县的赈灾粮船扣在码头,理由是“排查奸细”
。
第二件事,他以“减轻地方负担”
为由裁撤了七处收容流民的棚场。
第三件事,他让诛查司的巡捕们对兽灾报告“核实后上报”
,核实流程走完往往已是半个月后。
与此同时,唐家铺子里的米价从前年的每斗十五文涨到了四十三文。
霜州十二家商行联名调价,府库里的陈粮被成批运往 ** 。
那些囤积药材的仓库大门紧锁,门外排着发着高烧、咳着血的百姓。
死在雪地里的,亡魂同样能被阵纹吸收。
而且没人会追问——霜州的冬天,每年都要冻死、饿死数万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