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里是大新,是人族的领地。
这是诛查司,是保护百姓免遭妖兽屠戮的衙门。
可是……
沈鸣脱下自己那件沾满血迹的白色轻裳,轻轻盖在妇人身上。
白衣为死者哀悼,白衣上的血为死者祭奠。
他把那惨死的妇人抱起来,一步一步走到刘永力身边。
腾出一只手,死狗般拎起他,拖到诛查司大门前。
可有官府的人在场围观?替我把这妇人尸身交给唐知奇大人,让她入土之前,能与骨肉见最后一面。
围观的人群里,十几名汉子跪倒在地。
属下遵命,愿为沈大人效劳。
百姓们自动让出一条路。
人已杀,贼已诛。
唐运风双腿被斩断,沈大人为百姓流血,血溅五步。
现在该回去了。
人群沉默片刻,不少人跪下来。
沈大人,您快逃吧!朝廷不会放过您的!
万民相劝。
沈鸣没有开口。
他把妇人尸身交给衙吏,又把半死不活的刘永力摔在地上。
被腰斩的人死得慢,何况刘永力是力阶武者。
把他带走,严刑审问。
查出被他害死的女子埋在哪里,找到尸首,好好安葬。
属下遵命!
沈鸣不再说话,转过身。
透过人群,他看见了释德和尚。
那个老僧还是从前那副模样,面无表情,破衣衫,满脸污垢。
瘦弱,干瘪,驼背,身高只到沈鸣腰部。
他看着沈鸣,眼中有说不清的光芒,亮得发烫。
沈鸣朝他点了点头。
人群依然跪伏在地,有人压低声音催促沈鸣离开。
他却转身走向诛查司演武场的 ** 。
地上那个被削断双腿的身影,曾经是大新所谓的显贵,此刻像一条被丢弃的破布袋子,眼神躲闪,不敢看沈鸣的眼睛。
“沈……沈鸣,”
那人嘴唇发颤,“你做到这一步,够了。
你走吧。
我会去说服族长,不再追究——”
沈鸣没有回答。
他抬手提起酒葫芦,灌了一口。
腰间那柄名为【奈何】的剑在暗红月光下泛着一层冷光。
剑光落下,左臂应声断裂。
惨叫撕开夜色。
那人嘶吼着:“你真要和我唐家不死不休?你知道杀了贵族会有什么后果?”
沈鸣面无表情,又是一剑。
右臂齐肩而断。
“知道。”
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,“不死不休?那就这样吧。”
他抬起脚,踩在那颗曾经高昂的头颅上。
又灌了一口酒。
身周是满地倒伏的尸首,头顶是一轮勾月,把天边的云染成锈色。
杀完这些该杀的人,他心里倒是前所未有的通透。
正好拿这一切,下酒。
苏橘站在远处,望着那个少年把唐运风削成人棍之后还在自顾自地喝酒。
有一种陌生的情绪,顺着胸腔爬上来。
“他不打算逃。”
她轻轻说,“他在等唐家的家主过来。”
身后的老者终于忍不住,从腰间摘下一个葫芦,也喝了一口。
酒液顺着花白的胡须滴下,他接上了曾孙女的话:“你不是问过吗?他敢不敢?”
苏见霜——天刀苏橘,沉默了片刻,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她这一生最得意的,是那手磊落的刀法。
说一不二,从不绕弯。
今天午后,她在城外的草棚下对这个少年起过疑心,怀疑他只是嘴上痛快——有些人说过的豪言,到了真正要动刀的时候,未必真敢向前。
沈鸣动了。
此刻做得干脆利落。
苏橘心里明白,哪怕她离了家族十年,和族里的人再无往来,但只要报出苏家的名号,这天下到哪儿都有人给几分薄面。
她任性行侠,处处顺畅,背后终究站着家族的影子。
这一点她从不否认。
而眼前这个少年,身后没有世家撑腰,族中也没有长辈庇护。
苏橘够坦荡,她认了——若把她放在和沈鸣同样的年纪,她大概做不到这一步。
不是功夫不够,是那颗愿意豁出去的侠义之心,不如他来得纯粹。
于是,天刀苏橘,那个一向看不惯天下男人的女人,这一刻,心里那扇门被什么东西撞开了一条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