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。
指尖在发抖,从第三根指节开始,一直蔓延到手腕的旧伤处。
她握了握拳,骨节发出细碎的响声,疼痛沿着神经末梢一路烧到肩膀。
房间不大,窗台上搁着一盏油灯,灯芯还没剪过,燃得有些暗。
她走过去,把灯芯拨了拨,火苗跳了两下,在墙壁上投出摇晃的光影。
桌上放着一壶水,杯沿没有水渍——是新洗过的。
燕平的人确实仔细。
虞阳落没有喝水。
她走到床边,床单是新换的,压在席子下露出一截白边,还能闻到皂角的味道。
她伸手按了按褥子,软硬适中,被面是粗棉布,洗过几次后变得柔韧,边缘都起了毛球。
她没坐下去。
背上的伤口黏住了里衣,每动一下,棉布就在结痂的皮肤上摩擦,那种撕裂的刺痛从脊椎骨爬到后颈。
她咬着下唇,侧过身去够身后,指尖碰到门闩时又缩了回来。
没人会来的。
她知道。
终于,她解开腰带——手指解开第一个结时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往下。
外袍滑落在地,叠在脚踝处,像一摊褪下的壳。
里衣的布料贴在身上,有些地方被血痂粘住了,扯下来时发出轻微的、湿润的撕裂声。
第一道伤从左肩过来,横跨整条锁骨。
从镜子里的倒影看,伤口边缘的肉翻出淡淡的灰白色——那是被电元素灼烧过后的痕迹。
细微的蓝金色电丝还在伤口表面跳动,像附着在腐肉上的蛆虫,每跳一下,她的嘴角就抽一下。
她转身,背对铜镜。
第二道伤从左侧肩胛骨斜切而下,最深的地方几乎能看到骨膜的白色。
她伸手去摸,指尖碰到伤口边缘,温热的感觉立刻沾湿了指腹——是新鲜的血液,还在往外渗。
第三道伤在右臂,从小臂中段延伸到手腕。
她抬起手臂让油灯照到,看到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发紫,青筋暴起,像一条条蚯蚓埋在皮下。
内脏也在痛。
那些天地之势的残留在她体内乱窜,像一把把锉刀在打磨她的脾胃肝胆。
她弯下腰,手掌撑在桌面上,等那股痉挛过去。
药箱放在桌上。
燕平准备的,白木匣子,面上还刻着平安结的纹路,谈不上精致,倒是用了点心思。
她打开盖子,里面摆着瓷瓶、棉布、一根银针,还有一小罐淡绿色的药膏——膏体细腻,上面凝着一层露珠一样的水汽,闻起来有薄荷和苦艾的味道。
她取过药膏,挖了一指。
膏体在指腹的温度下化开,凉意顺着指尖渗进皮肤。
她先把药涂在锁骨处,手指沿着伤口的方向缓缓推动,每一下都像在用钝刀刮骨,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,顺着鬓角滚落,滴在锁骨上,混入药膏里,变成透明的液体。
然后是手臂。
左手的动作很笨拙,药涂得厚薄不均,有些地方涂了三遍,有些地方还是干的。
她不在意了——疼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一波接一波,她闭上眼睛,额头顶在桌面边缘,木头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一些。
背上的伤够不到。
她试了三次。
每一次都把右手够到最大限度,手指在伤口上方颤抖着,距离皮肤只差一寸,却像隔着一条河。
她骂了一句,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又闷又哑,像石头砸进泥地里。
药箱里还有一卷纱布。
她看了看纱布,又看了看自己够不到的后背,忽然笑了一声——笑声很短,在喉间就断掉了,像被什么东西噎住。
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。
晚风从窗缝挤进来,吹动油灯的火焰,影子在墙上前后摇晃。
她听见院子里有人在说话,声音很远,听不清内容,只偶尔有几个音节飘过来,像从水里浮上来的气泡。
她想起上次受伤是什么时候。
那是她刚认识沈鸣不久,在一条河边,被一个不知名的散修偷袭。
刀从背后砍来,她没躲开,伤口的位置和现在差不多。
那会儿她一个人躲在山洞里包扎,用撕碎的裙摆当绷带,咬着树枝,疼得眼泪止不住。
那会儿她没见过沈鸣。
而现在,那个呆子就在走廊对面。
隔着二十步的距离和一道木门。
她可以喊他,可以让他过来帮忙上药,可以让他看见自己的伤口——他肯定会来,他那人不会拒绝别人的请求,特别是她的。
但虞阳落没有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