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有跨过这道门槛,才算勉强有跟人扳手腕的本钱。
“酒喝太多了。”
沈鸣低头看了看杯底残留的酒液,自言自语般叹了一声。
危局已经贴到鼻尖,这习惯得改。
抬起头,两道身影正穿过酒肆门口的光线朝他走来。
吴风脸上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,姜老汉则是一副懒洋洋的模样,手里晃着一条雪原猪的后腿,油光在火盆映照下泛着晶亮的光。
“兄弟!你瞧瞧姜老今日猎了什么好玩意!走,喝酒去!”
吴风隔着七八步就扯开嗓子喊。
沈鸣嘴角一扬,脚底生风似的朝那两人迎了过去。
这些天他几乎天天往这酒肆跑。
吴风自打加入围猎队后,变着法子拉他来喝。
姜老汉也被吴风那套“人生得意须尽欢”
的说辞带偏了,整天不务正业,满林子猎野味当下酒菜。
三人围坐在那张老木桌旁,炭火在桌底下闷闷地烧着。
绾绾就站在沈鸣身侧,模样娇憨,见他把杯中酒喝尽了,又踮着脚跟替他满上。
动作一板一眼,倒像个小媳妇似的认真,脸蛋粉扑扑的,瞧着让人心头一软。
沈鸣用指尖挑了块烤得焦黄的雪猪肉递到她嘴边,小姑娘也不嫌,张嘴就接了,腮帮子鼓起一个圆圆的包。
“掌柜的,边境那边越来越不太平了。”
姜老汉啜了口酒,声音沉了几分,“北托村离漠冰太近,我看你还是带上家当,先搬到冰河城去。
免得哪天刀兵一起,跑都跑不赢。”
老头平日里吊儿郎当,此刻说这番话时,眼里却透着一股真切的热心。
# 酒肆掌柜的手在粗糙的木桌边缘摩挲了几遍,那三十余两银子在掌心沉甸甸压着。
姜老汉的话还萦绕在耳边——北境安稳了六十年,这平静眼看就要被撕碎了。
“多谢您老提醒。”
掌柜的声音沙哑,视线落在柜台边那坛蒙尘的酒缸上。
沈鸣的手指轻轻拨开绾绾额前的碎发,小姑娘的脸颊还泛着红晕,像刚摘下架的熟枣。
他转身对着掌柜,声音压低了些:“姜爷说得在理,如今风声一天紧过一天,您得趁早收拾。
北托村那边,也劳烦您捎句话。”
说罢从怀里掏出银两,数也没数,直接塞进掌柜掌中。
掌柜的掌心一缩,像被烙铁烫了似的:“这怎么行!我——”
“您不是说将来要把绾绾许给我当媳妇么?”
沈鸣咧开嘴笑了,眼角弯出几道细纹,“这就算提前下的聘礼。”
绾绾猛地低下头,耳根烧成一片赤红,指尖绞着衣角来回捻。
掌柜愣住了,嘴唇翕动了几下,终是没再推辞。
他转身钻进里屋,木板咯吱咯吱响了好一阵,再出来时怀里抱着一只瓦罐。
那瓦罐上的封条已经黄脆,墨迹模糊成一团,依稀能看出几个字,却怎么也辨认不清了。
放下瓦罐,掌柜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绾绾也像只受惊的兔子,跟着躲进了里间。
吴风靠在椅背上,手指敲着桌面,难得没去碰那坛酒:“兄弟,你真打算娶那丫头?我看成,这小姑娘长开了准是个顶好看的人儿。”
姜老汉捋了把胡须,叹了口气:“沈小子,北边有个老规矩。
闺女落地那天,当爹的就给埋下一坛酒。
等闺女许了人家,就把这酒挖出来送到姑爷手上——这事就算定下了。”
他伸出粗糙的指头,点了点桌面上那坛酒。
沈鸣瞪大了眼睛。
***
这算什么?一句玩笑话就定了终身?他还不想当个始乱终弃的混账——可绾绾才多大?十岁出头的小姑娘,他要是应了这事,岂不是畜生不如?
那坛酒最终没被带走。
沈鸣把钱又塞回掌柜手里,这次语气硬了些:“兵荒马乱的当口,不是闹着玩的事。
您赶紧收拾东西,带着绾绾去霜州城躲一阵,别把命搭在这儿。”
临走前,他回头看了眼酒肆。
绾绾站在门框边,小脸皱成一团,眼眶里隐约闪着水光。
她才十一岁,怎么就像急着嫁人似的?
沈鸣拍了拍她的脑袋,掌心能感受到细软发丝的温度。
他张了张嘴,到底还是把那些大道理咽了回去——眼下这世道,他自己都只能勉强保命,哪有余力管别人的生死?
夜风裹着尘土打过来,三个人影消失在营帐之间的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