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距离不远不近。
再近五里,便踩进了王世充斥候的日常巡逻范围,等于直接宣战。
再远五里,又显得畏缩,失去了北上的气势。
十五里,刚好踩在对方咽喉前一步收住脚步——能看清对方的动静,又留出了回旋的余地。
营帐连绵三里,旌旗蔽日。
三万余步骑将这一片荒地填得满满当当,号令声、马嘶声此起彼伏。
日头偏西时,斥候来报:“禀国公,王世充派郭士衡来了,未带一兵一卒,只带了两名随从。”
李琚正在帐中看舆图,闻言放下笔,整了整衣冠:“请。”
郭士衡进帐时,先扫了一圈——帐内陈设简单,只有一张案、一幅舆图、一盏灯。
李琚站在案后,穿着紫色官袍,未披甲,面带微笑。
郭士衡拱手行礼:“周国公,别来无恙。”
“郭先生辛苦。”李琚还礼,“请坐。”
两人落座。
亲卫上了茶,退到帐外。
郭士衡端起茶盏,不急着喝,先看茶的汤色,轻轻嗅了一下,才抿了一口:“好茶!国公行军在外还能喝到这样的茶,可见粮道畅通。”
“郭先生说笑了。”李琚端起自己的茶,“洛阳来的新茶,刚好送到。”
郭士衡放下茶盏,叹了口气:“国公这杯茶,喝得倒轻巧。可太尉在营中,却连口热汤都快喝不上了——粮道断了,底下人都在喝稀粥。”
他说这话时,语气里带着三分玩笑、三分诉苦,还有四分别有深意的打量。
明明是抱怨,却让人生不出反感。
李琚微微一笑:“郭先生此来,不是为了一碗粥吧?”
郭士衡笑了笑,话锋一转:“国公从回洛仓北上,想必是来援助攻金墉的?太尉对此并无异议,他当初出兵洛口,本意也是讨伐李密。”
他顿了顿,像是不经意地补了一句:“只是国公这一路北上,先取了回洛,又收了洛口——这两个仓城,可都在太尉大军的身后啊。”
他说得很轻巧,李琚却已听出弦外之音——你断了我的粮道,你出兵的名义是什么?
李琚放下茶盏,目光平静地看着郭士衡:“郭先生是在问我,为何断王太尉的粮道?”
郭士衡连忙摆手:“不敢不敢。在下只是替太尉问一句——两家本是姻亲,国公与太尉又是翁婿之谊,何故大动干戈?有什么话,坐下来谈便是。”
李琚看着郭士衡,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两下:“郭先生,当初是谁带兵围了乾阳殿?是谁逼先帝饮下那杯毒酒?又是谁在宫中杀了陆士季、剁了皇甫无逸那样的忠臣?”
他每说一句,郭士衡脸上的笑容就淡一分。
李琚继续道:“先帝乃是名正言顺的社稷之主,王世充身为臣子,弑君夺权,此事天下皆知。郭先生今日来与我谈‘姻亲’、谈‘翁婿’——那我倒要问一句,弑君之人,有何颜面谈姻亲二字?”
郭士衡沉默了片刻,脸上的笑容没有完全消失,但已经变成了另一种笑——苦笑。
“国公此言,在下无法辩驳。”他坦然道,“但事已至此,太尉也是身不由己。国公既已兵临城下,不如想想往后的事。两军相争,死伤无数,河南百姓涂炭,于国于民皆非幸事。”
他话锋一转,语气变得更加恳切:“在下斗胆建言——李密已是囊中之物,金墉破城不过数日之事。国公与太尉,不如就此罢兵。国公掌洛阳朝堂,太尉掌河南兵马,两家合力,共掌大隋江山。破金墉之后,中分中原,划地而治,互不侵犯。”
他说完,微微躬身,像是在等一个决定。
帐中安静了很久。
李琚端坐不动,看着郭士衡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满是诚恳,满是“为你好”的周到——每一句话都在替双方着想,每一层意思都裹着糖衣。
是极致的善于言辞,温柔而滴水不漏。
李琚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,放下,然后慢慢开口:“郭先生这番话,说得好听。可你方才说的是什么?”
他看向郭士衡,目光不怒自威:“‘掌大隋江山’?‘中分中原’?大隋的江山,是大隋数代先帝传下来的社稷,是萧太后与当今天子的天下,何时轮到我和王世充来‘瓜分’?”
他站起身,负手而立:
“王世充此言——已是谋逆。郭先生,你回去告诉王世充:若他还认自己是朝廷的臣子,便收兵回营,听候发落。若要继续割据称雄,那我李琚便代朝廷,讨此逆臣。”
郭士衡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他脸上那种长袖善舞的笑意缓缓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沉默。
他看着李琚,看了很久,最终缓缓站起身,整了整衣冠,深深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