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说起来,今日留守府议事,有个管粮仓的属吏闹了个大笑话。宴席上他喝多了,把醋当酒干了一整杯,酸得当场涕泪横流,还嚷嚷着说‘这酒怎的这般烈’。卫留守那脸色,比醋还酸。”
阴丽华原本还绷着,听到“比醋还酸”四个字,再想到素来严肃的卫文升当时的神情,终于没忍住,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
她笑得爽朗,眉眼弯弯,全然不似寻常闺秀那般掩口遮齿。
笑完才觉得有些失态,抿了抿嘴,收敛了几分,眼角那抹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住。
“卫留守治府一向严谨,”她放下汤碗,努力正色道,“属吏当众失仪,只怕明日便要被打发去看粮仓大门了。”
“说不定已经去了,”李琚见她接话,谈兴更浓,又夹了一块枣泥糕,“这倒好,以后看粮仓的人再也不敢偷喝酒了。”
阴丽华想了想,认真地补了一句:“那人醒了酒之后,怕是宁愿自己还在醉着。”
李琚愣了一下,随即哈哈大笑。
长孙无垢也跟着笑,笑得温温柔柔的,目光不经意地从两人脸上扫过,像是拂过水面的晚风,什么都知道,却什么都不说。
她将瓦罐中最后几块羊肉捞进李琚碗里,又给阴丽华盛了半碗粟米羹。
“尝尝这个,”她将碗推到阴丽华面前,“用关中今年的新粟米熬的,加了点桂花,粟米养人。”
阴丽华接过碗,低头尝了一口。
粟米羹熬得浓稠适宜,桂花香气若有若无地浮在舌尖,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。
她抬起头,看向长孙无垢,嘴唇动了动,想说些什么。
她想说自己并不觉得辛苦,想说这些家常滋味她很喜欢,想说明明是来送东西的却反倒被留了饭,是她叨扰了。
但话到了嘴边,她却只是轻轻放下汤匙,诚恳地说了两个字:“多谢。”
长孙无垢轻轻摇头,示意不必言谢。
“对了,”阴丽华放下碗,忽然想起什么,正色道,“家父让我来,其实还有一件事。他想知道国公近日在长安可有别的安排。”
这话说得比方才都要郑重,显然是阴世师嘱咐她问的。
李琚放下筷子,神色不变:“劳烦阴娘子转告令尊——近日只管加强城防,多留意北边来的消息。旁的,不必多问。”
他顿了顿,将语气放轻了些:“还有一句,是我个人的话。太原方向,令尊心里有数便好。”
阴丽华听懂了。
她沉默了一瞬,随即站起身来,朝李琚屈膝一福:“多谢国公提醒,丽华记下了。”
用完饭,阴丽华起身告辞。
走到门口时,她停住脚步,转过身来看向长孙无垢和李琚。
“今日,”她的声音清冽干净,语速不快,“是我有生以来,吃得最自在的一顿饭。”
说完,她也不等两人回应,利落地转身踏着月色离去。
背影笔挺如松,脚步干净利落,只是走到院门口时,微微侧了一下头,余光掠过厨房那扇还亮着灯的窗,然后加快脚步,消失在夜色中。
李琚望着她离去的方向,若有所思地啧了一声:“这姑娘,上马能拉弓,下厨能做糕。可惜了——放在长安城里,多少世家子弟都配不上。”
长孙无垢正收拾碗筷,闻言手上动作没停,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弯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她没有接话,只是将那只阴丽华用过的粗陶碗轻轻搁在案上,碗沿还残留着淡淡的余温。
回去的路上,夜风凉得有些刺骨。
阴丽华独自坐在马车中,脑海中翻来覆去地回放着方才厨房里的画面,李琚挽着袖子切萝卜的笨拙模样,他递筷子时和自己手指轻轻一碰时她没有收回手......
回到家中,阴世师正在书房等她。
“驿馆那边,如何?”
阴丽华将李琚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出来。
说到最后一句时,她微微顿了顿,才道:“他说,太原李渊狼子野心,与关中世家暗通款曲。一旦天下有变,李渊必取长安为根基。需防范此人。”
阴世师沉默了很久。
太原方面的异常,他并非没有察觉——私下募兵、结交突厥、与关中几个大族频繁往来。
但这些在乱世之中并不罕见,诸侯自保、拥兵自重,哪一家不是如此?
可要说李渊真的会谋反,那是灭族的大罪。
实据在哪里?
“这件事,暂且不必外传。为父自有计较。”他顿了顿,抬起头看着女儿,“另外,你往后与周国公之间,自己注意分寸。”
阴丽华的心跳漏了半拍。
她低下头,轻声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