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偏见有多可笑——那些仆妇嚼舌根时,他在黎阳城下破敌数万;那些世家子弟在酒席上对他嗤之以鼻时,他正在布一个连叔父都未必看得懂的西进大棋。
她以为自己是下嫁,是委屈,是被迫屈就——可现在她才意识到,眼前这个人,从头到尾都没有用居高临下的姿态对待过她。
他说的每一句话,都是在把她当作一个可以平等对话的人,而不是一个用来交换政治筹码的漂亮物件。
心底厚重的抵触,已消散了大半。
唯有那一缕微弱的酸涩还萦绕在心头,像一根细刺——她是弘农杨氏的嫡女,从小受的教育是门当户对、明媒正娶、做正妻。
可眼下,她注定只能是妾。
就算他待她再好,妾终究是妾。
“乱世之中,世家女子大多沦为宗族结盟的筹码。”他的语气很淡,但每个字都像是淬过火,“身似飘萍,无从自主。多少人嫁了不愿嫁的人,过了不想过的一生。”
“我既与你定下此番约定,便绝不会让你往后任人摆布,半生蹉跎。”
杨琬只觉得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,眼眶微微发热。
她没有想过,一个素未谋面、只是被叔父硬塞到他面前的女子,竟能得到他这般郑重的承诺。
她不知道这句话里藏着他作为穿越者对历史人物的怜惜与不忍,她只知道——在弘农杨氏这些年,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。
所有人都在告诉她“你要懂事”“你要顾全大局”“你不能让叔父难做”。
可眼前这个人,明明可以顺势而为、捡个现成的便宜,却偏偏要停下来,认真地告诉她:我不会让你任人摆布。
这句话,比之前所有的承诺都更重。
她垂下眼帘,将那一瞬间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,再抬起来时,目光已经比进来时温润了许多。
她没有说“谢国公”,也没有说什么感激涕零的话。
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,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。
那弧度浅到几乎没有,但和她刚走进桂苑时抿紧的嘴角相比,已是判若两人。
远处传来脚步声。
沉稳有力,是陈武——只有他会走得这么干脆利落,像是每一步都在替人省时间。
“国公,卫队休整完毕,辎重已装车,随时可启程。”
李琚点了点头,整了整衣冠,朝杨琬拱手一礼:“今日便在此别过,待我长安诸事了结,必携聘礼登门赴约。”
“国公一路保重。”杨琬屈膝回礼,抬眸匆匆望了他一眼,他脸上停了一息,然后才慢慢收回,“长安路远,秋深风凉,国公……多珍重。”
李琚微微一笑,转身朝园门走去。
杨琬立在原地,望着他离去的方向,许久没有动。
华阴城郊。
秋风猎猎,八百卫队在官道旁列队而立,甲胄在斜阳下泛着沉沉的暗光。
旌旗舒卷,辎重车已套好骡马,车夫勒着缰绳,只等一声令下。
杨恭道携一众杨氏子弟送至县城郊外的山口,青衫文士们站成一排。
杨恭道正与李琚说着送别的场面话,无非是“一路顺遂”“早日归来”之类的客套。
正说着,人群中微微一动,众人转头望去——杨琬捧着一方素色锦袋,从杨氏子弟身后缓步走了出来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。
她换了衣饰,不再是席间素衣素面的模样,鬓边多了一支素金小钗,衣领袖口理得一丝不苟。
她走到李琚面前,双手将锦袋捧上。
锦袋不大,素帛为面,针脚细密,隐隐能闻到干桂的香气从布帛缝隙中透出来。
“仓促绣就香囊,内置干桂,行路可辟尘浊。”她声音轻柔,微微一顿,“聊充饯别薄礼。”
李琚双手接过香囊,低头看了一眼。
针脚不算最工整,有几处看得出绣得匆忙,但正因如此,反倒透出一股不做作的心意。
他抬起头,伸手解下腰间常年佩戴的那块暖玉珏,双手递了过去。
“娘子亲手绣制,一针一线皆是心意,我定然朝夕带在身侧。这块玉珏伴我多年,今日以此为信物。待我从长安办妥诸事,登门议定婚约之时,再亲手为你系在襟前。”
杨琬垂眸望向那块玉佩。
那是一块老玉,玉色温润,边缘磨得光滑,一看便是常年贴身佩戴之物。
不是新打的金银,不是库房里随手取出来的珠宝——是一个人贴身相伴多年、沾了他的体温和气息的东西。
金银绸缎,是送礼。
随身的旧玉,是托付。
她身在世家,见过无数聘礼嫁妆,太清楚这两者之间的天壤之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