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开始听出杨恭道的弦外之音了——不是在诉苦,是在铺垫。
杨士达死了,杨琬的婚事由他这个叔父做主。
门槛低的他不肯嫁,门槛高的不好找。
但眼下,恰好有一个门第够高、手握兵权、又恰好路过华阴的人坐在他对面。
“乱世之中,女子安身最难。”李琚缓缓回应,“不过以弘农杨氏的百年声望,关中世族盘根错节,怎会缺少匹配的子弟?杨公说笑了。恐怕不是不好找,而是眼界太高了吧。”
这一句试探,绵里藏针。
既夸了杨家的门第,又不轻不重地将了杨恭道一军——不是没人配得上,是你杨恭道有更大的图谋。
杨恭道没有被将住。
他抚须一笑:“国公说得是。杨氏确有不少世交子弟,品貌才学都不差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在李琚脸上停了停,“只是这乱世之中,世交联姻虽好,却未必能护得住人。”
他忽然话锋一转,直接将矛头对准了李琚:“倒是国公——如今手握东都重权,门第权势冠绝关东,府中想来也是佳人环绕。”
他笑了笑,像是随口一问,又像是刻意试探,“以国公这般人物,看待女子,最看重的是品行心性,而非虚名名分吧?”
这一句话,棋局已开。
他先捧李琚一句,然后用一个看似轻飘飘的问句,将话题引到了名分二字上。
这是在摸李琚的底——你府中妻妾成群,你在乎名分吗?
你若不在乎名分,那纳一个妾也不是什么难事。
堂中静了一瞬。
连陈武和宇文承基都放下了手中的酒杯,目光在杨恭道和李琚之间无声地移动。
杨琬垂首立于一侧,长睫微微颤动,手指在袖中不由自主地抓紧了。
她能听懂叔父话中的步步为营,也能听懂李琚话中的不接招。
叔父在为她“议价”,而那个坐在上首的男子,似乎并不着急接盘。
李琚抬眼,目光淡淡扫过身侧静立的杨琬。
“名分不过是世俗虚礼。”他从容作答,语气比先前多了一分郑重,“我看人,首重心性风骨。若两相契合,名分厚薄,我自会周全相待,不会薄待半分。”
这话说得坦荡而诚恳,没有半分敷衍。
杨琬垂着的眼睫忽然颤了一下,心头微动。
他说的不是场面话,语气里有一种笃定的分量。
但即便如此,她心底的不甘也没有完全消散——就算他待妾室再好,妾终究是妾。
她从小读的书、受的教养,都是让她做正妻的。
可眼下,她没有选择的余地。
杨恭道等的就是这句话。
他抚须点头,面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:“不瞒国公,我杨氏一族夹在西京与东都之间,进退两难。”
他叹了口气,“西京代王年幼,卫留守强势,关中世族各自掂量前程。东都越王年少有为,却终究隔着数百里路。如今国公扼守潼关,稳控东西要道,我杨氏若能多一份情分往来,于杨氏是安稳庇护,于国公西行办事,关中宗族也可倾力相助——此为两全之事,国公以为呢?”
这一番话,终于将底牌和盘托出。
杨恭道不是在嫁侄女,他是在押注。
他看中了李琚手中的兵权和地位,想用联姻的方式将自己绑上东都这条船。
而杨琬,就是这份盟约的人质和纽带。
李琚端起的酒杯在半空中停了一瞬。
他目光微凝,从杨恭道那张含笑的脸上缓缓扫过,又落在杨琬身上。
“阿琬这孩子,”杨恭道瞥了一眼身侧的侄女,语气软了下来,带着几分恳切,“性子柔顺,知分寸,识大体。若是能侍奉国公身侧,也算得一桩良缘。”
他顿了顿,终于将最后一步棋稳稳落下,“只是不知国公心中,可有此意?”
全场瞬间静了下来。
乐伎早已停奏,连倒酒的侍女都僵在了原地。
厅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李琚身上,等着他的答复。
杨琬垂首,长睫紧紧颤动。
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一下一下,像擂鼓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期望什么——是期望他应下,还是期望他拒绝?
他的气度谈吐并不让她厌恶,可妾室的身份又让她如鲠在喉。
心底像打翻了五味瓶,酸涩与不甘,好奇与抵触,全都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更多些。
李琚端起酒杯,慢悠悠地饮了一口。
所有人都看着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,看着他将酒杯搁回案上,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。
那一瞬间,连杨恭道悬在半空的心都提了起来。
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