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落下,她竟落落大方上前,对着李琚端端正正行了一礼,礼数虽不算规整,却自有一股天真烂漫的爽利。
“小女杜瑶,字蕾思。”
满堂文武瞬间寂静,目瞪口呆。
这是什么场合?是主公与朝廷钦差博弈制衡的鸿门宴!
寻常女子避之不及,她竟当众闯席、主动见礼、自报名讳。
李琚看着眼前少女眼底澄澈烂漫、毫无世故心机,心底了然,淡淡颔首回礼,面上没有半分不悦。
杜伏威抬手捂住额头,只觉头疼不已。
他纵横江淮多年,阵前杀伐、与官府周旋从未失态,今日竟被自家娇蛮妹妹搞得颜面尽失。
可偏偏是自幼疼到大的亲妹,怒火堵在胸口,发不得、骂不得,只剩满心尴尬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杜瑶全然无视兄长的窘迫,目光牢牢锁在李琚身上,越看越心折。
她索性得寸进尺,移步上前,拿起案上的酒盏,亲自为李琚斟酒。
“周国公,请满饮此杯!”
她离得极近,抬眸痴痴看着他那清隽的眉眼,一时看得失神,整个人都看痴了。
李琚面如冠玉,眉目清俊,坐在这满堂粗犷武将之间,宛如鹤立鸡群。
她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男子。
李琚坦然受礼,抬手接过酒盏,仰头一饮而尽。
随即指尖轻转,将空杯轻轻翻转倒扣,动作行云流水,温柔坦荡。
这一下,更是让杜瑶心头砰砰直跳,脸颊绯红如霞。
杜伏威再也坐不住,又羞又窘,连忙示意左右亲卫:“快!把她带下去!”
两名侍卫连忙上前,一左一右,小心翼翼地去拉杜瑶的袖子。
杜瑶被人半拉着退走,脚步迟迟,频频回头看向李琚,眼中满是不舍,嘴里还在喊:“国公,改日我再与你饮酒!”
人被拉远,声音却留了下来,在堂中回荡。
满堂死寂。
杜伏威脸上尴尬之色更浓,强行压下满腹火气,起身对着李琚拱手道:
“周国公见谅,小妹自幼野性难拘,不通礼数,今日唐突冒犯,还望恕罪。”
李琚唇角噙着笑意,淡淡摇头:“无妨。令妹率性天真,不拘俗礼,倒是难得的真性情。”
他语气坦荡大度,丝毫没有半分怪罪之意。
可经此一闹,方才席间剑拔弩张、针锋相对的紧绷气势彻底消散殆尽。
众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方才那满腹的算计、试探、戒备,都被一个少女的莽撞冲得七零八落。
余下宴席,没有博弈、没有试探,只剩漫不开的尴尬与松弛。
众人无心再斗,只是按礼对饮,草草将余下公务事宜敲定。
李琚逐一确认辖地、守御、安抚诸事,条理分明;杜伏威一一应允,态度恭顺。
双方你来我往,各取所需,倒也比预想中顺畅得多。
待宴席结束,李琚从容辞别。
李琚人马一出府门,堂内气氛瞬间卸下伪装。
杜伏威长吐一口浊气,端起酒盏一饮而尽,重重搁在案上,脸色难看至极。
“这丫头今日着实坏事。方才紧要关头,被她一闹,节奏全乱了。我本想再试探李琚几分的,如今倒好,什么底都没摸到,反倒让她丢尽了脸面。”
一旁辅公祏轻轻摇头,满脸无奈:“主公太纵容她了。这般场合也肆意胡闹,太过无状。今日得亏李琚大度,不与她计较,若是换了旁人,只怕当场便要翻脸。”
杜伏威摆了摆手,叹道:“罢了罢了,回去我自会教训她。”
嘴上这么说,心里却知道,这丫头从小到大,他哪一次真教训过?
左游仙悠然捋着长须,一直静观不语,此刻忽然开口。
“依贫道看,这未必是坏事。”
杜伏威一怔,转头看向他,眉头微蹙:“道长何意?”
左游仙眸光悠远,缓缓道:
“主公,令妹自小顽劣,眼高于顶,寻常草莽儿郎、世家子弟,她从未正眼看过。今日这般失态、主动亲近——贫道斗胆说一句,令妹怕是看上周国公了。”
杜伏威浑身一震,手中酒盏差点没拿稳。
左游仙继续道:“主公如今割据历阳,夹在隋廷、四方诸侯之间,前路无非两条。
一是死守淮南,静待朝廷猜忌围剿;二是依附隋室,终究为人臣下、受制于人。
可今日令妹这一出,倒是给我等开出了第三条路——羁绊、结盟,乃至姻亲联结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深邃,看向杜伏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