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京都的棋局
  “只是传闻。” 浅见安正谨慎地说,“来源是荷兰商馆的一个通词(翻译)。他说,清国在平定江南后,急于确立其‘正统’地位,并断绝海外明裔势力的外援与希望,可能会仿效前明,向日本派出国使,要求缔结‘通好’关系,并可能会提出…… 引渡或处置在日‘明遗’人士的要求。”

    山崎暗斋的脸色,瞬间变得极其凝重。如果这个传闻属实,那将是一颗投入平静水潭的重磅巨石,必将激起千层浪。德川幕府将如何应对?是承认这个以血腥手段征服了中原的“新朝”,还是基于“华夷之辨”和对前明的旧谊(尽管这“旧谊”在丰臣秀吉侵朝后已所剩无几)加以抵制?无论哪种选择,都将深刻影响日本的外交政策,也必将波及在日的所有唐人,尤其是像沈继祚、王擎涛这样身份敏感的“明遗”。

    更重要的是,如果清朝使节真的到来,并提及“明遗”问题,那么沈继祚他们藏身于长崎的事情,还能瞒多久?幕府为了外交考量,会不会选择将他们交出去,以换取清朝的“善意”?

    “此事关系重大。” 山崎暗斋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“安正,你立刻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渠道,不惜代价,务必在最短时间内,核实这个传闻的真伪,并尽可能探听清国使节可能的行程、目的与要求。记住,绝对要隐秘!”

    “是!学生明白!” 浅见安正凛然应诺,匆匆退下。

    山崎暗斋重新将目光投向庭院,但那株樱花树在他眼中,已不再是宁静的风景,而仿佛变成了一张巨大而复杂的棋局。 棋手不止一方:江户的幕府、可能到来的清朝使节、长崎的唐人势力、荷兰等西洋势力……而现在,他,山崎暗斋,以及他刚刚接触到的、代表着华夏文明最后火种的沈继祚,也被不由自主地卷入了这盘棋局之中。

    他原本的计划,是缓慢而稳妥地,从沈继祚那里汲取中华文明的养分,尤其是那些关于“实学”与“兴衰教训”的精华,用以丰富自己的学说,甚至影响日本的治国之道。他相信,凭借自己的学识、地位和诚意,假以时日,定能让沈继祚心甘情愿地拿出更多东西。

    但现在,局势可能突变。清朝使节这个巨大的变数,很可能打乱一切计划,甚至将沈继祚他们置于极度危险的境地。

    “沈公子啊沈公子……” 山崎暗斋低声自语,眼中闪烁着复杂难明的光芒,“你带来的,究竟是文明的火种,还是可能会焚毁你自身、甚至波及他人的…… 灾星? 而老夫,又该如何落子,才能既保住这火种,又不让这棋盘,彻底倾覆?**”

    他踱步回到书斋,在矮几前缓缓坐下。目光落在了桌上一卷他自己刚刚整理完毕的、关于朱子学“理气”论与日本“国体”思想如何结合的论述草稿上。这篇文稿,他原本打算在下次与沈继祚会面时,拿出来请教一二,看看这位中华文明的嫡系传人,对此有何高见。

    但现在,这篇文稿显得如此的不合时宜,甚至有些可笑。在国家存亡、文明绝续的滔天巨浪面前,这些书斋里的义理辨析,又算得了什么?

    他沉默了许久,最终,缓缓铺开一张新的、质地精良的和纸,提起那支他常用的狼毫笔,蘸饱了墨。

    笔尖悬在纸的上方,微微颤抖。他在犹豫,在权衡。

    最终,笔尖落下,在洁白的纸面上,勾勒出一个沉稳而有力的汉字——

    “急”。

    他要给沈继祚传递一个消息。一个模糊但足够警醒的消息。他不能、也不愿坐视那批珍贵的典籍和那个承载着文明记忆的年轻人,在可能到来的政治风暴中,毫无准备地被吞噬。

    但同时,他也必须为自己,为自己的学派,乃至为日本,留下足够的回旋余地。这封信,不能写得太明白,不能留下任何可能被追查的把柄**。

    他凝神静气,笔走龙蛇:

    “沈公子雅鉴:

    阔别 经月, 思 念 殊 深。 山 中 清 谈, 如 沐 春 风, 所 获 良 多。 近 日 京 都, 春 寒 料 峭, 风 云 暗 蕴。 闻 江 户 有 司, 或 将 严 查 海 舶 所 载, 尤 重 兵 事 舆 地 之 篇。 又 闻 远 方 故 人, 或 有 北 来 之 意。 天 时 不 常, 人 事 难 测。 公 子 所 宝, 宜 加 意 深 藏; 所 谋 之 事, 当 思 应 变 之 策。 山 野 之 人, 僻 处 一 隅, 唯 愿 公 子 与 所 携 ‘ 旧 物 ’, 皆 能 安 然 度 此 春 寒。 余 言 不 尽, 期 再 会 于 山 中, 共 话 巴 山 夜 雨。

    暗斋 手 书, 春 日 偶 感。”

    信写得极其隐晦。“江户有司” 暗指幕府;“远方故人,或有北来之意” 则影射可能到来的清朝使节;“所宝” 与 “旧物” 自然是指那些书籍;“应变之策” 则是明确的提醒。而最后一句“共话巴山夜雨”,更是化用了李商隐“何当共剪西窗烛,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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