简枝出去接他的时候,发现他穿得很随意——黑色连帽衫,牛仔裤,头发没怎么打理,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过来的。
"你不是在家吧?"简枝看了一眼他的装束。
"不是。"宋驰野没有解释,径直走进了车间。
他环顾了一圈,目光在设备上停了几秒,然后走到简枝的办公桌前,拿起那份排产计划看了看。
"你的排产很紧。"他说,"下周二进料,周四上产线,中间只留了一天半的缓冲。如果新供应商的料有任何问题——外观、色差、物性偏差——你连调参数的时间都不够。"
"我知道。"简枝说,"所以我让老李提前准备了参数调整方案。换料源的话,第一炉的参数一定会有偏差,但只要在可控范围内——"
"可控范围是多少?"
"色差0.2以内,物性指标波动5%以内。"
宋驰野看了她一眼:"你的标准不是0色差吗?"
简枝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——是那种很淡的、有点无奈的笑。
"0是目标,0.2是现实。"她说,"我不会因为追求完美而放弃可行。但0.2是上限,超过这个数,我宁可延后交期。"
宋驰野点了点头,把排产计划放回桌上。他在车间里走了几步,忽然停在一个料架前,拿起一包PC料的样品,翻过来看了看生产批号。
"这个批号是恒达的?"
"对。"
"库存还有多少?"
简枝想了想:"大概够用两天的量。"
"那你有两天的时间。"宋驰野转过身,"不要急着换供应商。先做一件事——打电话给恒达的周总。"
"他现在自身难保,我找他有什么用?"
"他自身难保,不代表他的货不能用。"宋驰野说,"银行冻结的是他的授信和资金流,不是他的库存。如果他仓库里还有现成的PC料,你可以直接拉走——现金结算,不走账期。"
简枝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"对。他现在最缺的是现金。如果你能现款现货,他巴不得把库存清给你。"宋驰野说,"但这事要快。一旦消息扩散,他上游的债主就会来抢货抵债。你抢在前面,至少能拿到第一批。"
简枝已经拿起了手机。
"等等。"宋驰野叫住她,"还有一件事。"
"什么?"
"你跟他谈的时候,价格不要压。"他说,"我知道你想省成本,但这个时候压价,他会觉得你在趁火打劫。按市场价给,甚至可以多给一点——但条件是:必须今天发货,你亲自派车去拉。"
简枝看着他,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"你是说——我买的不只是货,还是关系。"
"对。"宋驰野说,"周总现在落难,你按市场价拿他的货,对他来说是雪中送炭。这个人以后如果翻身,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。供应链这件事,不只是货和钱的事,更是人的事。"
简枝沉默了几秒,然后点了一下头。
她拨出了电话。
"周总,我是枝光的简枝。"
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疲惫的声音:"简总……你也知道了?"
"知道了。"简枝说,"周总,我不绕弯子——你仓库里还有多少PC料的现货?"
"……大概还有八吨。"
"我全要了。现款现货,今天提货。价格按市场价走,不压你。"
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。
"简总,你……"
"周总,我赶时间。"简枝的声音很稳,"行不行,一句话。"
"……行。"
"我马上派车。"简枝挂了电话,抬头看宋驰野。
宋驰野靠在料架旁边,双手抱胸,看着她。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,但眼神里有一种很淡的东西——不是赞赏,比赞赏更深。是一种"我就知道"的笃定。
"八吨够用多久?"他问。
"这批鼎信的订单,大概能覆盖60%。"简枝说,"剩下40%还是得找新供应商。但至少我不是从零开始了。"
"那就去找。"宋驰野站直身子,"剩下的我来帮你想。"
简枝愣了一下:"什么意思?"
宋驰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翻出一个号码,递给她看。
"这个人叫陈学文,做工程塑料贸易的,手里有华东区域最好的渠道。"他说,"你跟他说你是简枝,他会给你一个合理的价格。"
简枝看着那个号码,又看看宋驰野:"你认识他?"
"以前合作过。"宋驰野说,"靠谱。"
简枝没有多问,把号码存了下来。
"谢了。"她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