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况视他为子侄,自然不会害他。
若是其他的事情,辛缜是一定会听从的,但今日之事……
“相公……“
辛缜一开口吓了自己一条,他的嗓音又干又涩,竟像是耄耋老人一般。
这是过分紧张的缘故!
”咳咳!……属下有一言……关于好水川。”
辛缜不敢看田况要杀人的目光,看向韩琦,赶紧清了清嗓音继续道。
韩琦放下手里的笔,抬起头看着他。
那目光不重,但辛缜觉得像两把刀架在脖子上。
“你是何人?”韩琦问。
“属下辛缜,帐下抄写。”
“抄写的。”韩琦点了点头,“你懂兵事?”
“略懂。”
“略懂?”韩琦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玩味,“本帅与诸将议了半个时辰定下的方略,你一个抄写的,站在角落里听了几句,就觉得有话要说?”
辛缜的腿在抖。
他知道自己现在应该跪下,说“属下失言”,然后退出去。
但他没动。
韩琦等了几息,见他不退,脸上的玩味渐渐冷了下去。
“说。”
一个字,没有任何温度。
辛缜深吸一口气道:“相公命任将军在好水川截击李元昊,属下以为……不可。”
韩琦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“为何不可?”
“好水川地形狭窄,两侧皆是高山,若李元昊在山谷两侧设伏,任将军进去容易,出来难。”
韩琦盯着他,没有说话。
帐中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。
良久,韩琦开口了:“你是说,李元昊在好水川埋伏大军,藏在山里等着我们?”
“是。”
”哦,你认为有多少?“
”少则四五万,多则十万!“
“哈哈哈!他若有十万大军,何须伏击?直接压过来,我军必败。”韩琦哈哈一笑。
“他不会直接压过来。”辛缜硬着头皮往下说,“他要的是全歼。
他要一战打掉我西北精锐,打掉我大宋的胆子。
所以他必须先示弱,诱我军深入,然后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
韩琦打断了他。
那两个字不重,但所有人都感觉空气一冷。
韩琦站了起来。
他走到辛缜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你是哪个将门出身的子弟?”
“属下不是将门出身,只是……”
“不是将门出身,那就是武举出身?“
辛缜硬着头皮道:”也非武举出身,学生只读过几年书而已。”
”哦,读过几年书,从行伍之中出来的,那倒是有几分资格。“
”那个……学生并非行伍出身……“
韩琦一句一句的追问,大冬天的,辛缜竟是感觉汗流浃背。
韩琦冷冷一笑,道:“哦?那你倒是天才嘛,既非将门出身,又非武举出身,连行伍出身都不是,大约看过几本兵书,听人讲过几个战例,便可以在诸多宿将面前指指点点了?”
辛缜没有说话。
韩琦的声音冷了下来,喝道:“本帅与诸将议了半个时辰,诸将皆无异议。
你一个抄写的,站在角落里听了几句,就敢来否定全军之策!”
辛缜低着头,看着韩琦的靴尖。
“你可知道,动摇军心是什么罪?”
辛缜知道。
斩立决。
韩琦等了几息,见他不答,冷哼一声:“念你初犯,本帅不追究。退下。”
辛缜没动。
韩琦的目光彻底冷了下去。
“本帅让你退下。”
辛缜的腿在抖,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。
他知道自己只要再往前一步,可能就是死。
但他脑子里反复闪过的,是那一万余人。
他们明天早上会吃饱饭,擦亮刀,唱着军歌出发。
三天后,他们会死在好水川的峡谷里,尸体堆满山谷,血流成河!
李元昊会踩着他们的尸体登上王座,对天大笑。
然后大宋会用一百年来为这一战还债。
辛缜抬起头。
他看着韩琦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相公,三川口已经输了一场,大宋输不起了!”
韩琦的眉头动了动。
“三川口之战,刘平石元孙被俘,延州险些失守,朝廷震动。
若好水川再败,大宋西北精锐尽丧,李元昊便可正式称帝立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