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豫还曾赠过她一枝莲花,用木头做成的,亦可一开一合。她颇为欢喜,玩了好长光景才丢开手的。
后来,她大了些,便把那木莲花和江豫赠予的其它不再玩的物什,一同收在了一只箱箧里。
窗纸被吹得鼓胀,木叶簌簌。她倏地把那张白麻纸揉成一团,攥在了掌心。
府里的楼宇安然无恙,并未受到那场大火的殃及。
今日,裘业指证那场大火烧过之处,乃为园子里头的一处小亭子。其他经历或见过她家失火之人,亦是如此指证。
而她父母,便曾坐在那小亭子里头说说笑笑,欣喜地吃着她做的糕饼。
她散步的小荷池,距那小亭子颇有些距离。她出府前,一切如常。
一线风在窗屉子的罅隙里萦绕来萦绕去,成了根递嬗绷紧的弦。
杜轩本在屋外守着,忽见她踉踉跄跄冲出屋子,魂不守舍模样,忙跟上,急急打着手语阻拦。
她收住脚,这才发觉一天的雨不知何时停了,处处浮着晦暝,犹如深不可测的一片海。
铅云已无踪影,漫天星子亮似银屑,月是残的,恍若打前世里遗下的半角青铜镜,却照着今生纷乱不堪的红尘。
许佩娘尚未安寝,看到她骤然现身在窗子前,以为是莞儿有了着落,三步做两步跑出来问道:“姑娘,是不是案子有了——”
迫切与惶恐的语调,令黎慕白陡然回过神来。
她勉强扯扯嘴角:“大娘,案子还在查。”
许佩娘见她面色煞白,忙道:“我看那赵姑娘尚未归来,姑娘你不如进来与我坐坐,横竖我睡不着。”
黎慕白盛情难却,想着赵曦澄、王赟与赵姝儿一时半会难返驿馆,便随许佩娘进了屋子。
许佩娘给她倒了盅茶,安慰道:“姑娘,我看你每天跟着那凉王殿下跑进跑出的,怕是累坏了。我知晓案子重大,但我都等了这么久,不在乎多等一等的,只要莞儿她安然便好。”
黎慕白压下纷乱的心绪,亦安慰道:“大娘,如今许莞姑娘她没有消息,便是最好的消息。”
许佩娘点点下颌,道:“我明白的。”
黎慕白见着几上搁了块糕点,拿起稍一细看,却见糕点表面坑坑洼洼的。
像是前日掉在了地上的那块莲子糕,只不过上面的灰尘已被清理干净了。
她把莲子糕放下,问道:“大娘很爱吃莲子糕吗?下次,我给大娘多带些回来。”
许佩娘愣了一愣,俄而举袖揩着眼,道:“是莞儿她爱吃这个的,我舍不得扔掉,看着这糕,便会觉得莞儿仍在我身边。”
黎慕白不觉红了眼眶,亦拂袖拭泪,心里忽一怔忪,忙问道:“许莞姑娘她可会识文断字?”
许佩娘道:“些许识得几个字的,都是在我兄嫂家所学。”
言讫,又禁不住眼泛泪花。
黎慕白骤然站起身,道:“大娘,你把许莞姑娘的样貌与生活习性这些,跟我仔细说说。”
许佩娘见她神情突变,忙起身掣住她的衣袖,急急哭问道:“姑娘,难不成是莞儿她——她已经——”
声音发颤,面色发白,哽咽难再言。
黎慕白方知,自己适才的举止已让许佩娘误会了。
她忙拍拍许佩娘的手背,拉着许佩娘坐下,说道:“大娘,我是寻思着,若是将许莞姑娘的样貌画出来,如此殿下那边派人去打听,岂不是更为方便更为快些?”
又说了些宽心的话,许佩娘方松开她的衣袖,迟疑道:“可是,我就说说而已,姑娘便能画得出来?”
黎慕白苦笑道:“大娘尽管说便是。”
虽然她是画不出来的,但有人却能依“话”作画。
许佩娘看她十分肯定,于是一面比划一面絮絮说道起来。
一场大雨过后,夜静,燠热不再,蛙鸣寥落,有丝大势已去的凄清。
赵姝儿回至院子时,许佩娘业已安寝,黎慕白正坐在窗下,一盏孤灯如豆。
四下里包涌着黑,淡淡的黄光晕出去,失了踪影。
赵姝儿禁不住放慢放轻了步子,朝门首的杜轩摆摆手,不意依然惊动了黎慕白。
黎慕白扭过头,定定看着赵姝儿,半晌才站起来。
赵姝儿不得不走上前,就近捞起一个食盒塞到她手中,故作平静道:“白黎,四哥他在等你过去。”
黎慕白略略颔首,朝赵姝儿深深鞠了一躬:“有劳姝儿了!此情,我将永远铭记于心。”
言罢,提起食盒转身出了屋子。
赵姝儿揪着衣角,不安地盯着窗外。
虽然她尚不知晓,今日在西洲府衙验出的那毒,与黎府大火究竟有何干连,但亦明白兹事体大。
是以,她即便对案子好奇无比,却仍选择了静静等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