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慕白见状,决意不前去扰他,取下面纱,主动瀹茶。
待她捧了一盏热乎乎的茶搁在书案上时,赵曦澄刚好罢笔,唤她来瞧一瞧。
她依言走过去。
纸上画的是一颗含苞欲放的玉莲,线条流畅宛转,层层递进。若是把颜色上好,便可与覃簪发钗上的那颗玉莲一般无二了。
她手一抖,强自镇定问道:“殿下,这是?”
“你之前不是提起,你有一只玉莲手钏,后来又不见了?”
赵曦澄端起茶盏,吹了吹。茶汤上的沫饽,散又聚,聚又散,沉又浮,浮又沉。
她艰难颔首,道:“是有这么回子事。”
“这画上的玉莲,是昨日在菡萏阁里阿弃拿出的那颗。既然这阿弃是有心之人推到我面前来的,而他又凑巧拿出这么一颗玉莲来,我便试着画了画。你仔细瞧瞧,看是不是你那手钏上的那颗。”
他又形容了一下阿弃拿出的那颗玉莲的颜色。
黎慕白捏着纸张,半晌方道:“殿下,覃簪发钗上也有这么一颗玉莲,也是为左嘉所赠。”
赵曦澄猛然望住她,见她面色甚是雪白,而那纸张几要被她捘破,忙丢下茶盏扯她坐下。
“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”他故意轻松道,心绪却翻涌不止。
他倒了一盏茶端给她,抽出她手中纸看了看。
纸已有些皴皱,玉莲图样尚完好。
他虽在黄家村左嘉的家中借住过,但从未与左嘉之妻覃簪打过照面。
他知道覃簪却是见过他的,可那时他正昏迷。
其后,他一直待在偏房养伤。覃簪碍于男女之嫌,未再踏足过偏房半步,每逢有事都是隔门直接唤黎慕白。
他与黎慕白离开黄家村时,是从屋后悄悄走的。而左嘉与覃簪,则在屋前替他们移东掩西,与搜索江湖大盗的西洲军士纠缠周旋。
是以,他始终未见过覃簪发髻上的钗子。
黎慕白双手握住茶盏,指节尖突,仿佛在竭力汲取蕴于茶水里的微薄暖意。
她道:“虽然我猜不出那竹影楼的小倌阿弃,为何也会有这么一颗玉莲。但他的这颗玉莲,与覃簪发钗上的那颗玉莲,应就是我手钏上的那两颗。”
“阿弃与覃簪的玉莲,均是左嘉所赠。而你的手钏,又是——”
“殿下!”黎慕白似是十分无礼地打断他的话,拿走他手中的纸,“其实那只玉莲手钏,我至今仍未记起是何时不见了的。”顿一顿,又道,“我想到城中走一趟。”
“可是——要去寻他?”
“不,我要去薛家玉铺。”她默然片晌,沉声道,“尽管我严命自己断案时,不掺杂丝毫的个人情感,然而——此一次——我决定选择相信他。”
赵曦澄的手霍地捏紧了茶盏。
立时,茶汤泼出大半,温温的,烫得他一哆嗦。
他凝睇着她。而她,并未看他,只牢牢盯着纸上的玉莲。
他很是清楚,她话中的“他”指的是何人。但愈是清楚,心底却愈是模糊起来。
虽然他无法判断,她与江豫之间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关系。可他心底已然十分明白,江豫,是她在西洲最后的、亦是最重的羁绊。
她身后的窗子半开,窗台搁了只越窑秘色瓷净水瓶,釉面光洁透亮,温润如玉。
功剜明月染春水,轻旋薄冰盛绿云。
烧这秘色瓷的人,是不是也爱那天上无常的云?他又是费尽何等周折,方把这易散之物凝于一片冰清玉洁之中?
他又想起曾听到过的她梦中呓语,只觉她忽然飘到了窗外的云端,而他被迫阻在窗内,眼瞪瞪看着她越飘越远。
胸口似猛然堵来一团棉絮,他甩开茶盏,越过她走到窗边,索性把窗子彻底敞开。
碧天无垠似海,流云渺渺,如千帆般散落天畔。唯近在眼前的这一抹云,不知何时轻轻溜进,全落窗中。
“倘若——倘若将来——我也陷入了案子,你——你可会深信于我?”
嗓音很轻,细听似乎还有一丝颤,但仍一字不漏被风送入黎慕白耳中。
黎慕白愕然,倏地抬首。
斑斑驳驳的光与影,拂得他一袭月魄色的锦衣晦晦明明——明的是月破云,晦的是云压月。
“你——可会信我?”他又问了一次,尾音如在黯澹烟霭里飘荡,有种孱弱的坚持。
黎慕白忆起他昨日在菡萏阁里的嚣张模样,而当下,他又像一个固执讨糖吃的孩童一般。
她心底没来由一松,竟撑不住想发笑。
又见光影倏忽一移,他锦衣上最晦暗的那处,随之移到了他的后肩,似极沉的铅云轧住了月,轧在那处极深的剑伤上,似也轧到了她,轧得她的心口陡然生疼。
至今尚未痊愈的伤,是真真实实的剑,刺进了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