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4章 北有相思
  那一刻,她千苍百孔的人生,宛如有雨水浸入,竟生出些茸茸草芽来。

    天与地,一个高高在上,一个低低在下,因一场雨,便这样连到了一处。

    雨停了,少年将她放下,退开几步,垂首不语。

    她以为他定是在嫌弃她身上的异味,心底刚生出的一丝希冀瞬间泯灭。

    又不是她想强要那个异味的!

    一股莫名的委屈自胸口油然爆开,她“哇”地一声,大哭不止。

    少年手足无措,想安慰她,又不知该如何做。

    他从未见过她这般美好的女孩子,只见她雪白的面庞上,泪珠染了淡淡血色,使得她有一种奇异的美,像一朵镶了红宝石的高山雪莲。

    风吹开了她宽大的袖摆,露出深浅不一的红痕,还隐约有血痂,在她凝了霜雪似的小臂上格外突兀。

    她哭得肝肠寸断,哭得少年的心像泡在了泪缸里。

    少年啻啻磕磕,半天都未憋出一句恰当的话来,哼哼两下,脸绷得通红。

    泪眼朦胧里,她瞧见他浅麦色的两颊隐隐透出绯红来,干净纯澈的眸子,只倒映着她的斑斑泪痕,除此之外,别无它物。

    生平第一次,她在别人的眼底,没有看到嫌恶。

    她登时止住了哭泣,小心翼翼再次细觑他一眼。

    少年身板单薄,有一种雨水洗过的清隽秀气。

    确认他果真没有把她当怪物后,她重重咬了下唇角,鼓起勇气问道:“你有没有——有没有闻到什么——比较特殊的——气味?”

    少年局促地摇摇头,冲她赧然一笑。

    那笑,像是茫茫草原上被东风吹开的第一朵花,连灰朴朴的天色,都在他的笑颜底下翻了新——

    仿佛云翳散去,腐旧的岁月开始生出新的枝桠,空气里满是蓬勃的阳光。

    此后,她常常溜出来。与他在一处,她方觉自己是一个鲜活的人。

    她知道了他的名字——赫连骁。

    他是大将军的一名手下。

    他的祖上曾生活在江南一带,后来战乱,流离到了北夏。

    马兰花的湛蓝,金露梅的鹅黄,柳兰花的粉紫,金莲花的灿橙,山丹花的彤红······那一蓬蓬怒放于无垠青碧间的花色,渐次涂抹在她早已苍凉的心田上。

    在他盛满笑意的眸光里,天地间的风把她天生的异味涤荡个干干净净,她不再困扰。

    她给他弹马头琴,唱敕勒歌,有时亦会戴着他编的花环,或是顶着一碗马奶酒,即兴跳一段盅碗舞。

    偶尔,她还会来一支中原的剑舞、惊鸿舞、霓裳羽衣舞等等。

    他惊叹于她的多才多艺,教她骑马射箭,教她在一眼望不到头的草原上辨认方向,教她从万千根草里找出可用的草药来,还教她读诗词、习兵书。

    天苍苍,野茫茫。风吹草低,羊群白得像天上的云下来遛弯儿,在欲流的翠色里恋恋忘返。

    他们亦被翠色湮没,似乎有永远做不完的事,似乎有永远说不完的话,似乎有永远走不完的路。

    有时,在马头琴绵长的余音里,他会忽而提起他家乡的春风与秋月。

    他说,江南的春风,是烟雨风,是花信风。春水碧于天,人在画船听雨眠、候花开。

    他说,江南有十里荷花,有三秋桂子。菱歌泛夜时,萧鼓听个醉。

    他说,江南的雪,在翠竹红梅上,在青石黛瓦上,亦会凝在笔端化成一首诗,或是一卷画。

    他说,在江南,新月是仕女的细眉,江月是春江的花夜。而圆月,则是十五的秋思,露从今夜白,月是故乡明。

    每逢他提起江南时,她就觉得他像一只候鸟,只待属于他的东风抵至,他便要飞回去。

    宫中有不少人着中原服饰,而她,打那之后,尤其喜爱穿江南一带常见的各式襦裙。

    她将近及笄,有不少部落的人前来向父皇求亲。

    他亦从一名不打眼的小卒,成长为大将军身边不可或缺的一员大将。

    他们见面的次数愈来愈少,她想念他的次数却愈来愈多。

    御园的三色莲,谢了又开,开了又谢。

    她的日子,过成了他教过的诗词。

    花自飘零水自流,一种相思,两处愁,才下眉头,却上心头。

    她已过及笄,但父皇因为丹辽的突然出兵,无心于她的婚事。

    随着战事吃紧,朝中有人提出和亲。

    彼时,大将军牺牲在一场战役中。

    而他,因精通兵法与擅于布阵,在边境一次又一次以少胜多,击退前来侵犯的丹辽军。

    父皇封他为大将军,接替前任大将军统领三军,命他全力赴战,还打算把一位公主嫁与他。

    她外祖家得知,见他权势日益煊赫,极力撺掇她母后,欲令父皇将她嫁过去。
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