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慕白一怔,连忙抬起鞋底蹭掉划痕,一面说道:“我要去姝儿郡主那里了!”
言罢,一径跑开了。
甫一转过院墙,便一眼瞥到赵姝儿在东张西望。赵姝儿面色一喜,赶上来叫住她:“白黎,我正寻你来着。”
黎慕白理了理心绪,问道:“郡主是不是又闻到那丝异味了?”
“倒不是这个。”赵姝儿见附近有巡防的军士走来走去,干脆一把将她扯往朝莲公主先前住过的院落。
横竖那院落已被封了,里面无人,门口又有人守着。
赵姝儿得了大理寺的允许,可以自由出入。
两人在槐树下站定,赵姝儿又四下瞅了瞅,这才掏出一张纸一扬,笑道:“白黎,你看!”
黎慕白立时被几点碎芒眩到了眼,测了侧头才接过赵姝儿手中的纸,展开细看。
是一张洒金笺,上面写着:总角之宴,言笑晏晏。中心藏之,何日忘之!
字迹如贝联珠贯,一笔一划皆端正不苟,朴茂工稳。
“总角之宴,言笑晏晏······”黎慕白低低念着,面色隐隐发白。
风起花舞,无数落英缤纷,偏生有一朵不偏不倚跌在了洒金笺的“心”字上。
纯白的花瓣,仿佛是旧年里镶上心头的第一朵雪花,久久不肯融去。
乍到西洲,她八九岁,丱发彩衣,没有玩伴,倍感孤独。江家小公子随父母来黎府做客,塞给她一枝精巧的木莲花,一脸骄傲地告诉她,这是他亲手做的。
她看到他两只手有不少的伤痕,问他怎么弄的、疼不疼。
“削木头时不小心划到而已,一点小伤,哪里就疼的。阿慕你快试试,看这莲花好不好玩。”
初夏微薰的风里,少年恋恋不舍地抛下手中的木作,笨拙地陪她玩击鞠,即便摔了也不喊一声疼,爬起来仍旧跨上马背。晶莹的汗珠挂在少年的额角,那般明亮耀眼。
轻纱拢就的月色下,沐着星光的白衣少年,轻轻替她拾起散落水中的红蕖青莲,一点一点把她裤腿裙摆上的水草清理干净,又拂去她发髻上的荷瓣,这才小心翼翼牵她走上湖岸。
那一刹那,往日里在她眼中平淡无奇的人,竟使她感到光华炫目······
“白黎,你猜猜,我是从何处得来的?”赵姝儿丝毫未觉察到眼前人的情绪变化,语带兴奋。
黎慕白狠掐掌心,稳一稳心神,清清泠泠的声音里藏着一丝颤意:“郡主请说!”
“喏,就在那里。”赵姝儿指着院外某处道,“我本是去寻你的,途中看到北夏的那个赫连骁,与那个叫什么江公子的,交头接耳。两人也没什么侍从跟着,去的方向又是朝莲公主仆妇们的住处。我想,在我们问话之前,他们是不是对那些仆妇恫吓过,导致她们的回答都差不离。于是,我悄悄尾随,然后捡到了这张纸。”
黎慕白沉默地看着手中的洒金笺。
颜色是淡淡的香色,边角处的花纹繁复瑰丽,纸上有零散的碎金折出耀眼的光芒。
整张纸干净厚实,没沾染什么灰尘泥土的,应是跌落未几便让赵姝儿给拾到了。
“那个赫连骁与江公子,手里还拿着好几卷书。我猜,这洒金笺是从他们那书里掉下的,但他们居然没发觉。我捡到后,就急忙掉头来找你了。”赵姝儿捉起黎慕白的手腕往上一提,“白黎,你快闻闻,上面还有香味呢!”
黎慕白细细一嗅,果真有一股子特别的香气。
赵姝儿把手指向朝莲公主曾住过的屋子,道:“这香气,与那正屋残留的香气类似。”
黎慕白蹙了蹙眉,问道:“依郡主之言,那便是还有不同之处了?”
“对,多了一样甘松香。”赵姝儿停一停,目露向往,“白黎,你说,青梅竹马,两小无猜,多长情啊!就是不知道是赫连骁还是那江公子了——”
“郡主,这洒金笺就暂时搁我这儿罢。”黎慕白打断赵姝儿的话,把洒金笺折成小小一块,塞入袖兜。
赵姝儿满脸写着不甘,掣住黎慕白的袖口道:“为什么?这明明是我捡的!”
黎慕白只得正色道:“纸上写的诗文郡主可是看明白了?郡主若是携带这个回王府,倘使端王爷知晓了——”
“唉!罢了罢了!”赵姝儿松开黎慕白的袖摆,撅着嘴闷闷不乐。
黎慕白无奈又有愧,便道:“走,我陪你买好吃的去。”
赵姝儿一听,一扫适才的窝火与憋屈,连道“好”。
不虞,黎慕白话锋一转:“若不如此,郡主明日想要出府,怕是有些难了。”
害得赵姝儿又浩叹长吁。
最终,黎慕白连说带劝,将赵姝儿带出了鸿胪客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