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对黎慕白轻轻一笑,黎慕白亦报以微笑。
赵姝儿给黎慕白介绍着,那小娘子是两朝元老罗正源罗大人的嫡长孙女罗小绮,亦是驸马爷卫昌的远房外甥女。
赵姝儿又指了指斜对面桌上的、穿浅绿衣裙的一个小娘子,告诉她那是皇后的远房姨侄女高仪,而一旁那个被众女团团围住的是长公主独女卫韶樱······
黎慕白点点下颌,只见卫韶樱穿着鹅黄色折枝宝相花纹的锦缎褙子,姜黄洒金双凤穿牡丹的月华裙,身量高挑,长眉入鬓,凤眼斜挑。
与其父母的气质全然不同,卫韶樱给人一种英气蓬勃又略带凌厉之感。她下巴微抬,宛如一只金彩夺目的凤凰,衬得她周围的一群小娘子黯然失色。
众女叽叽喳喳,说着京城的新鲜事。
黎慕白因酸苦辣甜四味俱全糕倍受兖王赵暄洁等的称赞,已在京城闺阁圈掀起不小波澜。
于是,有人向她探问四味糕之事,更多人则借四味糕向她委婉打听凉王赵曦澄。
黎慕白推说自己只知司膳,余事均不知。
赵姝儿、罗小绮主动在一旁帮她解围。
黎慕白见那高仪被几个女孩围着,用一方竹青手帕掩面轻笑。
那手帕上的兰花刺绣,叶白花墨,配色别致新雅;再细看她的衣饰,虽不华丽,但衣襟滚边上的缠枝白兰花,纹样独具匠心且绣工精美,叫人一看便挪不开视线。
她与人笑语时,偶尔朝黎慕白瞟来一两眼。
众女正喧闹笑谈之际,蓦地,有敲冰戛玉声传来。
那声音,一入耳便如冰雪沁入,令人心神一凛。
诺大的厅堂,霎时静不可闻。
淅淅沥沥的琴曲,轻风细雨般潜进,将众人心田浸染。
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。蒙蒙烟雨里,有花,等天青,有君,独徘徊。
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。琴声渐转清脆,嘹嘹呖呖,如珠玉叮当,如环佩相击。有女簪着三月的花,一步一摇,走进天青。
窈窕淑女,琴瑟友之。瞬息,琴声促促,又密又厚,是浓稠的蜜糖,让人只觉一呼一吸都带着甜。
不虞,甜味甫入心田,琴声陡地幽凉起来。沧海泣月珠滴泪,蓝田沉日玉生寒。万种念与苦,凝于指尖一弦一柱。
渐渐地,琴声滞涩,低不可闻,如冰泉冷幽咽,如寒霜覆心底,直教人肠断白蘋洲······
风呜咽,漫天。
佛曰,众生有八苦。生,老,病,死,爱别离,怨憎会,求不得,五阴炽盛。此世间,众生皆苦。
想她黎慕白,亦是芸芸众生里的一涓滴。一夕之间,家破人亡,余她伶仃一人苟存于世,算是几苦呢?
猛然间,“当啷”一声脆响,似当头一棒喝,又似平地起惊雷。
黎慕白从苦痛中挣脱开来,泪已满面。
透过婆娑泪眼,她看到长公主亦是目蒙水雾,含痛蕴痛。陪坐一旁的驸马爷卫昌,亦湿了眼尾,脚边,一只碎茶盏。
魔音!真是魔音!从葳蕤潋滟到九曲回肠,从极乐到极悲,竟不过一琴尔!
黎慕白紧咬唇角,收回神思,眼底渐渐恢复澄明。
她抬眼望去,见赵姝儿、罗小绮、高仪等悄悄拭泪,而弹琴之人琴霜仍旧蒙着浅桃红面纱,白罗衣叠白罗裙,袖边裙角处的一圈浅桃红花瓣纹,如一捧白幽幽的清霜上落下的几点飞红。
犹记那日在樊楼桃园,她弹的那曲《桃花令》是如何的旖旎与明丽,与今日缱绻到极致又哀婉到极致的《关雎》大相庭径。
忽地,琴声又起。
不过,这次的旋律是春阳明妩,百花夺艳,一扫适才的肠断白频洲。
黎慕白见她指尖翻飞,双目半闭,眼尾斜飞,现下弹的虽是明快之调,整个人却有一种沧桑苦寂里又饱含心有不甘之感。
几曲之后,花厅内已是暖意融融,春风醉柳。
有侍女前去收拾地上的碎瓷。
琴霜带着蒙了白色面纱的白衣白裙侍女,准备施礼告退。
“站住!”卫韶樱一声娇喝,让琴霜顿住了脚步。
“今日是我母亲生辰,初始之际,你为何要作那般哀恸之音?”卫韶樱语气咄咄,直逼琴霜面门。
琴霜转过身,须臾身形一颤,定定盯住了卫韶樱的面孔。
卫韶樱不由自主摸了摸脸,正想发作,琴霜突然伏地请罪,声音里透着一丝瑟瑟。
卫昌止住女儿的发作,挥手让琴霜退下,同时命人传菜。
开席在即,众女恢复叽喳。
黎慕白从她们聊天中得知,庆阳长公主与驸马卫昌有过一段“关雎”佳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