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江山眉妩
    一漾茶烟似的声音蓦地响起,是江家表哥江豫来了。

    她用团扇隔开母亲的视线,对着江豫扮了个鬼脸。

    江豫递给她一张白麻纸,刮了下她的小鼻子,笑道:“阿慕,你看,这是我的初步设计,给你的及笄礼。”

    她接过一瞧——纸上画了一只手钏,手钏上有两颗玉莲花。

    她正要细看,那纸陡然窜起火苗来,顷刻间便熯天炽地,一寸一寸舔舐过母亲的衣服、四肢、头脸······

    “娘——”黎慕白猛地弹起,张手要去抱母亲,却怎么也抱不到。

    她的手像是被火烧了一般,烫得厉害。

    夜浓如墨,四周死寂。

    她爬下床,摸索着抓起几上茶壶,猛灌一通。

    茶水寒凉,浇入她的五脏六腑。

    四肢百骸,刺痛入骨。

    直至窗纸变成透白,她瞳仁突地一缩,方发觉天早亮了,忙胡乱盥洗两把,跑到不梨居找赵曦澄。

    然而,赵曦澄业已进宫去了。

    未几,宫里传来消息,皇帝要给赵曦澄选妃。

    登时,一向安静的凉王府,亦有了一丝暗涌。

    锦允跑来告诉她,赵曦澄因双钗案办得好,大得圣心,此次选妃仪式肯定会很隆重。

    言讫,锦允看向她的眼神透出几分担忧。他说,她是第一个出现在凉王府的女子。

    这段日子,她与锦允已挺熟的了。

    她苦笑,明白锦允是在忧虑她以后许会被新王妃为难。

    她搪塞锦允几句,便回了柠月轩。锦允叫她去吃饭,她亦找借口拒了。

    昨夜残梦,深印脑海,挥之不去。

    她木然捣弄着膳食。

    暮色四合时,赵曦澄派人叫她去不梨居。

    她提着食盒,才踏入门,赵曦澄就丢来一个油纸包。

    “听锦允说你今日都未吃东西,我顺路带的,你凑合着吃点。”

    她敷衍地谢过,打开一看,一怔。

    是荷香糕。

    她拿起糕点,大口大口吞咽,以致脖子被梗得生疼,疼得眼泪都流出来了。

    赵曦澄看着她,皱了皱眉,倒一盏茶递过去。

    她一口气灌下。

    卡在咽喉处的荷香糕,混着温热的茶水,终于给冲了下去,嘴里却不知其味。

    “今日缘何不用膳?”赵曦澄问道。

    “殿下,我——我想尽快回西洲。”

    赵曦澄面色一寒,睇她片晌,冷冷问道:“这么快就忘了你的誓言?”

    “我没有!”她迎上他的视线,嗓子哑涩,“昨夜,我梦到我娘了。我恳请殿下告诉我,我要如何做才能达成殿下的要求。”

    赵曦澄停在她面上的目光一滞。

    她眼下透着两抹乌青,泛出一点青瓷般的凉意。

    虫鸣随夜风潜入室,似有若无。

    岑寂又漫长的片刻里,赵曦澄沉声道:“跟我来!”

    她随他走出室内,往不梨居深处行去。

    游廊上的镶铜黄纱宫灯,绣了深深浅浅的梨花枝。

    夜风漫天,吹着灯滴溜溜转,搅得两人的影子时而交叉,时而分离,又时而重叠。

    行至尽头,赵曦澄摸出钥匙,打开一扇门,点上灯。

    是一个藏书间。

    室内宽阔,立着几排高高的雕花乌漆大柜子。

    赵曦澄走到最里处,拉开柜门,停顿一瞬,拿出一个乌木长匣。

    随后,他熄了灯,落好锁,带她来到院中一处亭子。

    院内花木朦胧,虫鸣如织。

    默然半晌,他方把手中的乌木长匣轻轻搁在青石桌上,准备拨弄。

    黎慕白见状,知匣子上有机关,忙背过身。

    “啪啪”两声轻响后,赵曦澄命她转过来。

    她看到青石桌上摆着两个已开启的匣子,一大一小,匣子表面镂刻着精美的流云五福纹。

    是套匣。

    风已停。

    亭角的几盏八角白纱细绢宫灯,此刻静静浮着,在茫茫夜色里,如梦。

    赵曦澄缓缓拿起匣中之物,递过去,示意她打开。

    她接过,轻轻铺展。

    展开的卷轴洁白无比,如一席硕大的雪花。

    卷轴上,光泽隐隐。左侧,书着“江山眉妩”四个字。

    那字,笔走龙蛇,铁画银钩,又暗含柔情缱绻、妩丽娇媚,如一对死生契阔的檀郎谢女。

    “这可是鲛绡雪?”她摸了摸卷轴,问道。

    她曾听说过,鲛绡雪是舒州特产,为极其珍贵的贡品,其最大优势是从不泛黄,不管经过多少时日,仍旧雪白如初。

    “不错,这幅画就是画在鲛绡雪上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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