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陈秘书长,我来了。”
陈正明让他进来,坐到沙发上。郑西坡坐下来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微微蜷着。
“郑主席,你想带着工人重建新大风厂?”
“是。厂没了,工人们不能闲着。闲着就会想,想就会怨,怨就会闹。闹了,解决不了问题。不如干起来,干起来就有希望。”
“地是山水集团的,你怎么租?”
郑西坡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张纸,打开,上面写满了字。
“这是我写的方案。山水集团的地,我们可以租。租金按市场价,一年一付。工人集资,每家出一点,凑够第一年的租金。厂办起来了,利润按股分红。工人是股东,也是员工。他们自己的厂,不会闹。”
陈正明接过那张纸,一页一页地看。字迹歪歪扭扭,但每一条都写得很清楚。集资方案、股权分配、利润分红、管理架构,每一条都有。
“郑主席,这个方案,工人同意吗?”
“同意。我挨家挨户征求了意见,大部分同意。不同意的,也不反对。他们说,只要不让他们再闲着,干什么都行。”
“山水集团那边,你谈了吗?”
“没有。我不敢去。高小琴那个女人,我怕。陈秘书长,您能不能帮我去谈?”
陈正明看着他。“郑主席,我不是你的谈判代表。你的厂,你自己去谈。你怕,是因为你觉得自己低人一等。你不低人一等。你是工会主席,代表几百个工人。几百个工人,不比山水集团低。你站起来,他们就不敢低看你。”
郑西坡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他用手背擦了擦,站起来,直了直腰。
“陈秘书长,我去。我去谈。谈成了,厂建起来;谈不成,我不回来。”
“谈不成也要回来。回来再想办法。办法总比困难多。你想办法,不是因为你聪明,是因为你身后有几百个工人。他们等着你,你不能让他们失望。”
郑西坡把那张纸折好,放进口袋里。“陈秘书长,我去了。谈成了,我来给您报喜;谈不成,我也来给您报喜。谈不成,不是失败,是重新开始。重新开始,不怕失败。”
他走了。门关上了,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。
陈正明站在窗前,看着郑西坡走出省委大楼。他走得不快,但步子很大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这个人是去谈判的,不是去求人的。谈判的人,不低人一等;求人的人,低人一等。他不低人一等,所以他站着去,站着回来。站着的人,不会倒;倒的人,是趴着的。他不趴,所以他不会倒。
侯亮平复职了。郑西坡去谈租地了。两条线,都在动。一条是查案子的线,一条是建厂子的线。查案子的线,是为了抓坏人;建厂子的线,是为了养好人两条线缺一不可。
只抓不养,好人活不下去;只养不抓,坏人逍遥法外。两条线都要走,两条线都要通。通了一条,另一条也会通。不是现在,是以后。以后不远了。
下午,陆亦可打来电话。“陈秘书长,郑西坡去了山水集团,高小琴没见他。他等了两个小时,高小琴的秘书说高总在开会,没时间。他留了方案,走了。”
“他还会去的。一次不行,两次;两次不行,三次。他不怕拒绝,就怕没机会。机会不是等来的,是争取来的。他争取了,机会就会来。”
“陈秘书长,您觉得山水集团会同意吗?”
“不会。山水集团不会把地租给工人。他们宁可地荒着,也不会让工人赚钱。因为他们怕。工人赚钱了,就有底气了。有底气了,就不怕他们了。不怕他们了,他们就不敢欺负工人了。他们不想让工人有底气,所以不会同意。”
“那郑西坡不是白跑了吗?”
“不是白跑。他跑了,工人就知道他在为工人做事。他做事,工人就看在眼里。看在眼里,就会记在心里。记在心里,就会信他。信他,他就站住了。站住了,就能做更多事。不是白跑,是跑出了信任。”
陆亦可沉默了片刻。“陈秘书长,我明白了。”
挂了电话,陈正明走到窗前。
郑西坡去了山水集团,高小琴没见他。这是意料之中的。高小琴不会见他,因为她不想让工人有活干。
工人有活干,就不会闹。不闹,她就没办法让政府帮她拆厂。她需要工人闹,闹了,政府才会出手。
政府出手了,厂就拆了。厂拆了,地就是她的了。她不是不同意租地,是不能同意。
同意了,她的计划就落空了。她不能让计划落空,所以她不见郑西坡。不见,不是没时间,是不想见。
不想见,是因为怕。怕见了,拒绝不了。拒绝不了,就要答应。
答应了,她的计划就落空了。她不能让自己的计划落空,所以不见。
他转过身,背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