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打开抽屉，从里面拿出那本笔记本。封面上沾着几滴张克寒的血，已经干了，变成暗褐色，像生锈的印记。他翻开笔记本，纸张已经泛黄，边角卷起。他从第一页开始翻，一直翻到最后一页。
青江县信访局的八十七封积压信，绿藤市纪委的刘志强案，江东市检察院的长藤资本资金流向图，河昌市公安局的张克寒系列案，京海市委政法委的强盛集团案。每一个案子都有记录，每一页都写满了字，没有一页是空白的。
他把笔记本合上，贴在胸口，贴了很久。
晚上他回到宿舍——政法委给他安排的一间单人宿舍，在市委家属院的一栋老楼里。两室一厅，简单装修，家具不多，但够用。他洗了澡，换了一身干衣服，坐在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——不是他自己的，是从办公室借的，联想的，厚得像一块砖头。他拨通了林婉清的QQ视频电话。
屏幕闪了几下，出现了林婉清的脸。她穿着那件淡蓝色的家居服，头发扎成马尾，脸上带着刚洗完脸的湿润。她看见他，笑了一下。“正明，今天怎么想起视频了？”
“想看看你和知远。”
林婉清把笔记本电脑转了个方向，镜头对准客厅。知远坐在地板上搭积木，已经搭了一座很高的塔，正在小心翼翼地把最后一块放上去。塔摇了摇，没倒。他拍着手笑了，笑得很开心，露出两颗缺了门牙的豁口。
“知远，过来看爸爸。”林婉清喊了一声。
知远抬起头，从地板上爬起来，光着脚跑到镜头前，踮起脚尖努力够到桌沿。“爸爸！爸爸！你看我搭的积木！”他回头指着那座塔。陈正明看着屏幕，看着那张小脸，看着那双黑亮的眼睛，看着那两颗缺了门牙的豁口。他的眼睛有点涩，但嘴角是翘着的。
“知远，爸爸看到你的积木了。搭得很好。你长大了想做什么？”
知远歪着脑袋想了很久，“搭积木！”
“除了搭积木呢？”
“画太阳！”
“画太阳给谁看？”
“给爸爸看！”
林婉清把知远抱起来放在腿上，把他的小手举到镜头前晃了晃。“正明，你看他的手，今天在幼儿园画画，颜料弄了一手，洗了好几遍都没洗干净。”知远的手很小，手指很短，指甲剪得很整齐。手背上有蓝色的颜料，食指上还有一道红，像一条小小的彩虹。
“知远，爸爸在京海。爸爸工作忙，不能天天回去。你在家听妈妈的话，好不好？”
“好！”
“亲爸爸一下。”
知远把嘴凑到镜头前，亲了一口。屏幕上映出他的嘴唇，湿湿的，软软的。林婉清把他从腿上放下去，他跑回去继续搭积木。塔已经倒了，他蹲在那一堆积木前愣了片刻，又开始一块一块地重新搭。
林婉清把笔记本电脑转回来，看着他。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，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，不是泪光，是灯光的反射。
“正明，你瘦了。是不是工作太累了？”
“不累。习惯了。”
“你每次都说不累。但从河昌到京海，你瘦了那么多。”她伸出手摸了摸屏幕，像是在摸他的脸。隔着屏幕，她的手碰不到他，但他还是感觉到了，从心里感觉到。他伸出左手按在屏幕上，按在她手的位置。两只手隔着屏幕贴在一起，手的温度被屏幕挡住了，但手的形状清清楚楚。
“婉清，案子办完了。高启强抓了，强盛集团倒了。政法委的工作比专案组轻松一些，主要是协调。我会抽时间回河昌看你们。”
“好。你忙。我和知远等你。”
视频挂了。屏幕暗了下去，恢复成桌面壁纸——知远的画，三个人手拉手站在太阳底下。
陈正明坐了很久，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。窗外的京海夜景在黑暗中闪闪发光，万家灯火，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人在等他。但不是每一盏灯都在等他。他的那盏灯在河昌，在那个两室一厅的小家里，在林婉清的厨房里，在知远的积木堆里。
第二天，陈正明早早到了办公室。他打开门，把大衣脱了挂在衣架上，坐下来翻开笔记本，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几行字。
“一月二十八日，中央政法委确认我的副厅级职级。孟部长说我是全国政法系统跨省交流干部，我的关系不在京海，在中央政法委。跨省交流干部不是官，是兵。哪里需要，就去哪里。不是组织欠我的，是我欠组织的。组织在我身上花了那么多资源，培养了我那么多年，把我从青江县信访局一步一步推到今天。我不能让组织失望。”
他放下笔，翻开桌上那摞涉法涉诉信访案的汇报材料，从第一页开始看。他要尽快熟悉政法委的工作，把那些拖了多年的信访积案一件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