哪怕最后浑身是血、奄奄一息,景老也不让他靠近——那具重伤的躯体上盘踞着过于凌厉的气息,普通人沾上一点,恐怕连一口气都剩不下。
老人那双苍老眼眸里最后一点微弱却坚定的亮光,他这辈子都忘不掉。
所以,不管外人怎么想、怎么看,景老对他们家,绝不可能存有一丝一毫的歹意。
“什么?!” 方灵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掐了一下,声音都变了调。
她从来没从父亲嘴里听说过这段往事。
她想追问,可方洲已经端着茶杯,转身朝客厅走去。
客厅里,景玉山把父女俩在厨房门口的对话,一字不漏地收进了耳朵。
他靠在沙发柔软的靠背上,眼角的皱纹牵动了几下,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眼眶里打了个转,又被他强压了回去。
他伸手端起桌上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,送到嘴边,仰头一饮而尽。
杯底朝天的时候,他咂了咂嘴。
“好茶。” 他笑了,笑纹从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。
那笑容里承载的东西,远比那杯普通的茶水要浓烈、厚重得多。
*
棋盘被方洲从电视柜底下搬出来,搁在茶几上时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他拈起一枚光滑的黑子,手指在木质的棋盒边缘停留了半秒,才将棋子轻轻放在纵横交错的纹路上。
黑檀棋子接触棋盘表面的声音很轻,却莫名让客厅里的空气也跟着沉静了下来。
方灵斜靠在沙发扶手上,剥花生壳的动作已经机械地重复了不知道多少轮。
细碎的花生壳在她掌心里堆成一小撮,时不时有更细的碎屑从指缝漏到她裤子上,她也懒得去拍,目光自始至终没离开过那张棋盘。
景玉山捏起一枚白子,落下时带出一声比黑子更清脆的“嗒”响。
“这一步……” 方洲拖长了尾音,右手悬在半空没有立刻去动自己的棋子,而是盯着那枚刚落下的白子,看了足足好几个呼吸的时间,“简直可以说是夺天地之造化了。”他的声线压得很低,像烧开的水注入厚壁紫砂壶时那种闷闷的回响。
景玉山没接话,只是把左手里把玩着的另一枚白子丢回棋罐,发出“咔”的一声。
他抬手时,袖口蹭过棋盘边缘,露出一截手腕,腕骨上凸起的血管随着他细微的动作轻轻颤动。
方灵又往嘴里丢了一颗花生,用后槽牙“咔”地一声咬开,碎成好几片。
她用舌尖灵巧地把果仁从碎壳里卷出来。
咀嚼声在过分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有些突兀,但她没打算收敛。
就在这时,小机的声音从她的意识深处冒了出来,带着一种近乎电路过载般的急促感:“他为什么会把棋子放在那个位置?” 小机的逻辑模块似乎在进行高速运算,反馈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不止,“从那个点切入,左边整片区域的棋路都会被彻底锁死,这步棋看起来根本没有活路可走。”方灵没有在意识里回应,只是看着父亲的手指在棋盘上方换了个方向,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枚黑子的边缘,似乎在犹豫。
景玉山往后靠了靠,后脑勺陷进沙发靠背里,从鼻子里呼出一声长长的、带着叹息意味的气,像是把某种紧绷的东西也跟着一起吐了出去。
他眼角堆起深深的笑纹,但目光并没有真正聚焦在棋盘上,更像是在单纯享受某个许久未曾有过的、放松的时刻。
“老头子我这纯粹是运气好。” 景玉山的声音带上了一点沙哑,像是很久没有这样不带任何负担地笑过了,“要说妙,还是你上一步走得妙,不然我也不会灵光一现,把子偏到这里来。”方灵的目光扫过整个棋盘。
黑白两色的棋子在深色的木质底纹上分布得并不均匀,犬牙交错。
她看不懂具体的布局趋势和精妙算路,但能感受到某种吃力的、僵持不下的氛围——就像两个人都深陷在泥潭里拔腿,谁都拔得不痛快,却也都没法彻底把对方按下去。
小机的运算还在继续,分析数据的反馈速度快得像一颗弹珠在光滑的玻璃面上高速滑动:“如果按照我的最优解模型推演,上一轮黑子落在这个区域时,就已经可以锁定超过百分之九十八的胜率。
明明只需要再下一枚关键棋子就能终结的对局走向,他为什么要选择另一种更迂回的走法?一盘本可以迅速取胜的棋,硬生生被他下成了漫长的僵局。”方灵把掌心里最后一颗花生壳扔进旁边的小碟子,起身准备去厨房倒水。
起身的瞬间,她用余光瞥见父亲方洲的嘴角,勾起了一个极其细微、难以察觉的弧度。
那个弧度,不是棋局占优时那种志得意满的笑,更像是一个父亲,在女儿看不见的角度里,悄悄藏起来的一个小小的、带着点顽皮意味的把戏。
她站在饮水机前,按下冷水键