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在办公室看通报时,窗外天色已暗。二月的天黑得早,才四点多光线就开始收束。他打开台灯,灯光在纸面上投下暖黄色光斑,脑子里想着王安国——马国华多年的保护伞,前世最后才被牵连出来的人,这一世会不会提前暴露?
门被敲响了。赵晓燕站在门口,脸色发白。
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因一封举报信就气哭的小姑娘。在林枫身边工作这几年,见识了不少场面,明显沉淀下来,处理问题多了沉稳从容。但此刻她手指下意识捏着门把手,指节发白,声音压得很低:“林处长,恒通那边有人来局里了。”
“谁?”
“不是马国华本人。是他们一个副总,姓侯。在一楼大厅等着,说要见王安国局长。”
姓侯。林枫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一个名字——侯德顺。前世他听过太多次。恒通地产副总,分管行政和对外联络,专门处理“外部关系”。他还有一个更关键的身份——顺发贸易公司法人代表。而顺发贸易,正是周健材料里反复出现的名字,像一根暗线,把恒通土地交易和某些官员亲属串联在一起。最关键的是,侯德顺是张启正的妻弟。张启正是分管城建的副市长,在江滩新城审批链条上处于关键位置。这层关系一旦揭开,他政治生命就进入倒计时。
林枫站起来,整了整衣领:“让他在接待室等一下。我跟你一起下去。”赵晓燕犹豫:“他说要见王局长……”林枫迈开步子:“王局长在市里开会,四点半后才回来。这个空档,我不想让他一个人坐在大厅里。来者是客,总得有人招呼。”他没说出口的话是:这个人敲错门了,但我想看看他敲错门时的表情。
下楼时林枫走得很快但不匆忙。体制内,脚步的速度本身就是信号。赵晓燕跟在他身后半步,距离恰到好处。林枫一路在想:侯德顺这个时候来,说明恒通内部形势已非常严峻。马国华不出面,派副总探路,既想试探态度,又不想暴露底牌。选侯德顺,就是在暗示“背后有人”,一种隐性施压。但更关键的是,一个正常手续问题完全可以通过公文流转处理,犯不着副总亲自跑一趟。能让他放下身段来等的,只可能是走不了正规渠道、又不得不办的事。
一楼大厅空荡荡的,只剩保洁员在角落拖地。接待室灯光透过磨砂玻璃映出一个来回踱步的人影——走动的频率很快,从左到右,停顿一两秒,又从右到左,像关在笼子里的动物丈量领地。林枫隔着玻璃看了几秒,从那道模糊轮廓里读出了焦灼——肩膀微耸,头低垂,步伐急促而缺乏节奏,整个人像绷得太紧的弦。
他推门进去。里面的人猛一转头。五十来岁,微胖,深蓝商务夹克配白衬衫深色领带,标准民企高管打扮。但夹克左口袋有污渍,衬衫领子发黄,头发刻意留长遮盖秃顶。整张脸不太清爽,皮肤偏油,眼袋很重,像几天没睡好。这张脸和资料照片一模一样。
“你是……”侯德顺视线在林枫脸上和胸口名牌间来回扫。
“规划处副处长,林枫。”
侯德顺明显知道这个名字。他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——眼角下方那一小块,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。他的目光在林枫脸上多停了一秒,迅速移开,又不由自主移回来。第一眼确认,第二眼警惕。他不自觉地换站姿,身体重心换来换去,像被硌了脚跟。
“林副处长,你好。是这样的,我们在江滩沿线有几块地,目前规划手续上有点问题,想跟局里沟通一下,看能不能……”语速很快,像赶火车,声音发虚,尾音往下掉。眼神闪烁,一会儿看林枫,一会儿看门,一会儿低头看公文包,手指不停捏着提手,捏得咯吱作响。整个人像被猎人追了几座山的兔子,找到一个像洞口的地方就不管不顾往里钻。
“侯总,”林枫打断了他。语气很平,但插话的时机精准——正好在对方没说出最关键那句话之前。这种截断是一个信号:不管你要说什么,我不想听你用这种方式说出口。
“土地规划手续的问题,请走正规渠道提交书面材料。我们这个层级不接受个人口头沟通。”语速不快,音调平稳,像宣读墙上写了很多年的规定。这不是推诿,是程序——把想在非正式场合解决非正式问题的人挡在门外,让他们回到阳光下,走该走的路。他看着侯德顺因紧张而微微放大的瞳孔,看到了对方没来得及说出口的一大堆话——试探、诱饵、靠山。他没给说的机会。
“另外。”这两个字轻飘飘的,但语气在平缓中忽然有了棱角,每个字都结实地落在空气中,“如果地块已经被督查组查封,那就不是规划手续的问题了。建议你们配合督查组把事情查清楚。”
接待室里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。侯德顺的脸涨红了——不是羞怯的红,是被堵住退路后气血上涌的红,从脖子蔓延到腮帮子、耳朵,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