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枫不知道的是，就在他离开纪委小楼的同时，另一场会议正在市委大楼的五层召开。两栋楼之间只隔了两条街，步行不过七八分钟，但这两个空间里的气氛截然不同。纪委小楼是安静的，安静得像一潭深水；市委大楼五层的小会议室里却正在酝酿一场风暴，只是这场风暴暂时还裹在程序和平静的表象之下。

    会议的主持人是市委书记李振国。李振国五十多岁，身材清瘦，头发灰白但浓密，戴一副银色细框眼镜，说话语速不快，但每一句话都像是用天平称过的。他是那种在官场沉浮数十年之后沉淀下来的务实派——不搞花架子，不爱长篇大论，但认准的事一定推到底。江滩新城就是他亲自拍板定的“一号工程”，他批的那行“思路新颖，提交常委会讨论”至今还是城建局内部传颂的经典批示。今天这场会议不是专门为江滩新城召开的，议题是讨论本年度的党风廉政建设工作，参会的人不多——市长刘长河、市委副书记沈远征、常务副市长赵文斌、市纪委书记周正清、市委秘书长沈毅。就这五个人，加上做记录的市委办秘书科科长，六个人往小会议室的沙发上一坐，就是本市真正的决策核心。

    会议按议程一项一项地走。先由周正清通报了本年度纪委在各部门巡查中发现的几类共性问题，然后是沈远征谈干部作风建设，刘长河补充了几条关于财政纪律的意见。气氛是常规的，发言是克制的，每个人面前的白瓷茶杯里都泡着同样的绿茶，茶叶在杯底慢慢舒展开，冒着袅袅的热气。直到议程进行到“群众反映强烈的部门作风问题”时，周正清忽然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材料。

    “李书记，各位。最近我们在做常规巡查的时候，发现了一些和江滩新城项目有关的情况。”

    会议室里的气氛在他说出“江滩新城”四个字的时候微妙地变了一下。不是因为惊讶——在座的人都知道江滩新城是今年最大的城建项目，出现各种利益博弈是意料之中的事。微妙之处在于，周正清选择在这个议题、这个时间点、这个场合拿出材料，说明他掌握的东西已经足够让他做出这个判断：这件事不该再等了。

    他把材料分发给在座的人。材料不厚，只有几页，但每一页都足以让人瞳孔收缩。林枫如果能亲眼看到这份材料，他会发现里面的内容和他这两年来私下搜集的信息高度吻合——只不过周正清手里的是经过纪委正规渠道调取的版本，盖着公章，附有档案编号，每一笔数据都有据可查，每一条线索都经过了初步核实。

    第一页是顺发贸易公司的工商登记信息和近三年的纳税情况。公司的注册地址在开发区一栋不起眼的小楼里，法人代表侯德顺，注册资本不高，但每年的流水高达数千万元，纳税额却与之完全不匹配——流水和税负之间的巨大落差，是典型的异常信号。周正清在这组数据旁边用铅笔划了一道细线，标注了四个字：待进一步核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