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眼泪夺眶而出之前,她急忙低下头,盯着砚台里的浓黑墨汁,轻声将前因后果说了出来。
事情起源于昨日收到的一封家书。
她娘平日里轻易不会给她写信,但凡写了什么,魏嬿婉甚至不用拆便知道,多半又是家里缺了银子。
因而昨日拿到信后,她还估算了一下自己这些日子攒下的钱,盘算着该用什么借口,少匀出一些。
谁知……
信一开头便是劈头盖脸的痛骂,骂她没良心,骂她翅膀硬了,骂她有了天大的好事竟还瞒着家里,吃里扒外,不知道拉扯自己的亲娘和亲弟弟……
字字句句,又急又重。
魏嬿婉起初整个人都是懵的,甚至将第一页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都没弄明白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大事,直到后面,愈发是些吓死人的正话了。
什么她既已有了‘大造化’,家里便不能再像从前那般寒酸下去了,怎么也该先买几个下人,粗使婆子至少得有一个,平日里做饭、洗衣、扫院子,总不能还叫她这个‘贵人亲娘’自己动手。
什么贴身伺候的小丫头也该添一个,端茶递水、铺床叠被。
什么佐禄既然还在读书,身边自然也该配个书童,不然往后出去同窗问起,他一个‘贵人家里的亲弟弟’,身边连个使唤的人都没有,丢的岂止是他自己的脸!
再往后,便又说起家里的宅子。
什么屋檐年久失修,一到下雨天便漏水,什么院墙旧了,墙皮脱落,什么屋里的家具用了这些年,早该重新置办……
林林总总写了四页整,归根结底两个字——要钱!
要很多很多的钱,要比从前任何一次,甚至加起来都多的钱!
五页纸,一页在痛骂斥骂,剩下四页,全是要求。
魏嬿婉看完以后,坐在床边好半晌没有动,心里先是气,再是羞,也有纳闷。
她想不明白,她娘究竟是从哪里知道的这些?
这半年来,她已经很少亲自托人往家里送东西了,银钱更是每两个月才送一次,给的也一直照着从前自己在茶水房做小宫女时的月钱来算。
自从调来大阿哥书房当差以后,她月钱涨了,平日里公主阿哥们过来,偶尔见她做事得力也会随手赏些东西,年节时皇后娘娘与几位小主子给的红封更是一笔不小的进项,可这些事情她从来没有告诉过家里。
任凭母亲催也好、骂也好,她都咬紧牙关不松口,唯独额外送回去半年的束脩,明明白白说了这是给佐禄读书的钱,只有这些,用完了也没有,下一次得等下半年。
这样做以后,家里果然安生了许多。
所以她娘是从哪里知道她如今的处境变了?
这份纳闷尚且还能压在心里,真正叫她难堪的,仍是信中那几个被翻来覆去提及的……
攀龙附凤。
每看一次,她都有人在往她脸上狠狠甩一巴掌。
她分明是凭着自己肯学肯做,又本本分分,才从茶水房一步一步走到了今日,挣到了一点前程。
怎么到了亲娘嘴里,就成了攀龙附凤?
更叫她心里发凉的是,娘亲甚至不认为这攀龙附凤是什么丢脸的事情,甚至字里行间还透着一种掩饰不住的急切与欣喜,仿佛她究竟用了什么法子并不重要,做了什么也不重要,只要最终能给家里带来足够的好处,只要能让母亲和弟弟从此使奴唤婢、衣食无忧,最好再换一座宽敞宅院,出门有车,进门有人伺候,便足够了。
这份认知,比挨骂还叫她失望。
可失望过后,摆在眼前的又是更实际的问题——
她根本没有那么多银子可给,因为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攀龙附凤,母亲提出的那些要求,她一个也办不到!
她深知母亲的性子,既心里笃定了她攀龙附凤成功,若迟迟见不到银子,定是不肯罢休的。
若这般张扬了出去,在外头混说,损害了自己的名声还是小事,若此事被人传到了主子们耳里,她哪里还有脸见人?
她万一再丢了差事……那更是还不如去跳井死了。
除此之外,叫她忧虑的还有佐禄。
从前她年纪小,对许多事情还懵懵懂懂,只觉得父亲走得早,孤儿寡母的日子艰难,母亲脾气坏些、偏疼弟弟些也都是有缘故的,佐禄懒散贪玩也不过是年纪还小,等大些自然就好了。
可这两年她渐渐长大,又到了撷芳殿,尤其日日跟在大阿哥身边,亲眼看着这个同样年纪不大,足不出户,却能从薄薄几页书卷里琢磨钱粮河工、民生吏治,她的眼前便像被人推开了一扇窗。
她渐渐明白,一个人的从前固然重要,因为那是性情生成的来处。
眼下也重要,因为今日所做的一切,都是在给将来打地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