约莫过了五分钟，刘工才把老花镜摘下来，拿起了那张调令。
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，然后抬头打量周启明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三四秒。
“你就是那个把马宝国搞下去的周启明？”
周启明点了点头：“是。”
刘工把调令放回桌上：“你初中都没读完，跑来技术科干什么？”
周启明说：“你这话说的，来技术科肯定就是来搞技术的啊！”
刘工哼了一声，从抽屉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拍在桌上。
“技术科不养闲人，这是厂里所有设备的参数手册，你先看完再说。”
“看完之后告诉我，一号高炉的炉衬厚度标准是多少。”
周启明拿起那本册子翻了翻，纸张发黄，页脚卷得厉害，边缘还有墨水洇开的痕迹。
他把册子夹在胳膊底下：“行，我拿回去看。”
刘工挥了挥手让他出去，又低头去看图纸了。
周启明转身往外走，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截钢棒，表面有一道细纹，颜色发暗。
他没问，继续往外走了。
技术科在一楼最西头，走廊尽头就是车间大门。
周启明没回办公室，直接往车间里走。
刚进车间就听见轰鸣声，几台大型设备同时运转，地面都在微微震颤。
工人们穿着蓝色工装在各处忙碌，有人推着铁车搬运毛坯，有人蹲在机床前测量零件。
周启明沿着车间通道往里走，目光在每一处停下来。
他走到北边的物料堆放区时放慢了脚步。
那里码着一批钢板，每块大约两指厚，表面用粉笔写着规格和批次号。
周启明蹲下来看了一眼批号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锉刀，在钢板边角刮了一下。
断面露出来，金属光泽发暗，上面有几道极细微的裂纹。
他站起来，又把那块钢板翻了个面看了看另一侧，用指腹压了压裂纹的表面。
这时身后有人喊了一声：“你哪个车间的？在这儿干嘛？”
周启明回头，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站在三步远的地方，胸前别着质检员的牌子。
那人手里夹着一块写字板，上面夹着几页表格，笔插在耳朵后面。
周启明拍了拍手上的灰：“技术科新来的，随便看看。”
年轻男人眉头皱起来：“技术科的人不在这儿，这儿是质检区，闲人别碰物料。”
周启明看了一眼他胸口的牌子，上面写着“质检科，孙伟”。
他没多说什么，把锉刀收进口袋，点了点头：“知道了。”
孙伟站在原地没动，目光一直盯着他，直到他走出物料区才转身走了。
周启明走出车间大门的时候，迎面碰上了一个人，正扛着两米多长的钢管往里走。
那人肤色黝黑，肩膀上的工装磨得发白，看见周启明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你是新来的技术员？”
周启明说是。
那人把钢管换了个肩膀：“我叫韩东，一车间的，你要是在车间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。”
他说完没等周启明回应，扛着钢管继续往里走了。
周启明站在车间门口看了一会儿，然后往办公楼走。
回到技术科的办公室，刘工已经不在屋里了，桌上那本设备参数手册摊开着。
周启明坐到自己的工位上，把手册翻开，从第一页开始看。
午休的时候郝建端着饭盒跑来了，一进门就喊：“明哥！技术科怎么样？刘工没为难你吧？”
周启明合上手册：“还行，给了我一本手册让我背参数。”
郝建把饭盒放到桌上：“那是刘工的老规矩了，新来的都得背，背不出来的他嫌弃人笨，背出来的他觉得是书呆子，横竖他都看不上。”
周启明打开饭盒看了一眼，里面是白菜炖粉条，零星飘着两块肥肉。
郝建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：“明哥，有件事我早上听说的，孙玉邦的表弟孙伟就在质检科，原来就是管你这批技术科调令审核的人。”
周启明夹了一筷子粉条：“嗯，早上见过了。”
郝建愣了：“你见过他了？他没找你麻烦？”
周启明说：“他让我别碰质检区的物料。”
郝建脸沉下来：“那批钢板有问题？”
周启明没回答，把饭盒里的菜吃完了，合上盖子站起来。
“下午我还去车间，你回行政科待着，刚上任别老往这儿跑。”
郝建还想说什么，看周启明已经走到门口了，只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