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上最后一笔断在“住”字中间,留下半截浅浅的痕。
民警给她递来一只新笔,文妤接过那支笔。
笔帽被拔开时,发出很轻的一声响。
她低头,在询问笔录最后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文妤。
这两个字,从前不知道被谁的意愿代替过多少次。
签药单,签出院,签同意,签沉默。
今天这一笔,是她自己写的。
询问结束时,已经快晚上十点。
民警把接警记录编号递给文妤,又当着周坤的面提醒:“这次情况已经记录在案。后续法院审查保护令、处理抚养和居住安全问题时,相关记录可以依法调取。”
“两个孩子都在场,你作为父亲,也要考虑未成年人的身心影响。”
周坤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。
可他没敢在派出所发作。
他只在经过文妤身边时,压着声音说:“你真以为你离了我能活?”
文妤把接警回执放进文件袋。
“没有谁离不开谁。”
她抬眼看他。
“离婚这条路,我不会停下。”
周坤盯着她看了几秒,冷笑一声,转身走了。
耀文原本坐在休息室门口的小凳子上。
看见周坤出去,他立刻站起来。
“爸爸……”
周坤脚步没停。
耀文追了两步,又停住。
外面的雨很大。
派出所门口的灯把雨丝照得发亮,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。
清雅被这雨声吓得往文妤身边贴了贴。
文妤一手牵着清雅,一手拿着文件袋。
耀文站在她另一侧,没牵她,也没走开。
她正准备把外套脱下来罩在两个孩子头上,头顶忽然多了一片阴影。
黑伞撑开。
裴煜站在她身侧,手臂离她很近,却没有碰到她。
文妤没有问他怎么知道她在这里。她也不想在这时候问。
“车在路边。”他说。
她没有直接走。
看着伞沿滴下来的水珠,她轻声说:“谢谢。”
裴煜顿了顿。
“我刚好在附近办公。”
这话说得太假。
派出所离酒店不近,离裴家的公司更远。
雨下成这样,没有人会刚好站在门口,手里还拿着一把能遮住她和两个孩子的伞。
文妤没有拆穿。
裴煜也没有再解释。
他没有问她笔录内容,也没有问周坤说了什么。
打着的伞往她这边偏了些,他半边肩膀露在雨里,很快湿透。
回酒店的路上,车里很安静。
清雅困得靠在文妤怀里睡着了。
耀文坐在旁边,抱着自己的小书包,眼睛红红的,不知道是困的,还是因为刚才周坤没理他。
文妤低头看手机。
一条短信跳出来。
【您尾号0391账户支付失败。】
紧接着,是酒店前台发来的续住提醒。
她盯着那两行字看了一会儿。
文件袋里装着今天的接警回执和律师让她补充的材料清单。
它们能证明她被威胁、控制和伤害。
可证明只是证明。她的孩子要吃饭,房子要找,律师费也要付。
她不能一直借裴煜的钱。
车停在酒店门口时,雨还没停。
文妤叫醒清雅,又看了耀文一眼。
“下车吧。”
耀文这次没有顶嘴,乖乖背上书包。
裴煜撑伞送他们到门口,没有跟上楼。
文妤回头时,他站在台阶下。
雨丝落在他身后的路灯光晕里,像一层薄雾。
后来文妤才知道,是李明岚把派出所地址发给了他。
他到了很久,却一直等在门外。
但此刻她只点了下头,转身进了酒店。
房间里开着一盏小夜灯。
两个孩子洗漱完,很快睡着。
文妤把今天的材料按时间顺序夹好,又拿出那张欠条,看了很久。
最后,她把欠条折起来,放回文件袋。
手机屏幕亮着,招聘软件的图标在最下面一排。
她点开,第一栏跳出来的是学历。
最高学历:高中。
文妤的手指停在屏幕上。
她看着那两个字,忽然想起来,十八岁那年夏天,邮递员把一只红色信封送到文家门口。
上面写着:京州大学录取通知书。